口述:李卓(作家、湖南写作学会副会长)
整理:廖慧文
我参加过好多次写作教研现场。有一次做评委,孩子写完文章之后,老师就用AI来润色、评分,AI在旁边给一段评语,很快就能把全班四五十个孩子的文章评改出来。老师上台说:接下来让我们一起来看看AI老师是怎么评价我们的作文的?
评委作总结的时候,我说,要更正一个说法:当着学生的面,不能称AI为“AI老师”。它只是一个工具,大家把它当工具来用就行,不能以为意见真是“AI老师”给的。
后来我知道,这不是个例,而是一种群体现象。
AI时代我觉得很大的一个问题,不是我们这些大人被改变。当然,我们也会被它改变,但改变的那一部分较小,因为大人已经有了自己的价值判断。我更担忧的是那些三观、认知、学识都还没成形的孩子会被它左右。AI给出的很多评判,可能会影响一代人。未来有一天,当它生产出足够多的新版“心灵鸡汤”,照样也能够影响正在成长中的一代人。
几乎所有创作都伴着孤独、痛苦,要么耗脑力,要么耗心力,要么耗体力,总之这个过程是痛的,但苦后面的那种快乐又很独特。我现在越发觉得,迟疑、粗糙,以前都是贬义词,现在反倒是好词。你问AI再纠结痛苦的问题,它几秒就给你一个很好的回复,它是不假思索的。可人要思考、要做决定,经常会迟疑。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迟疑是一个好的品质——它是人的一部分,人就该具备这些东西。AI能把一个东西写得看上去没什么毛病,可那种词语的重构、连接、拼合,恰好就少了人味。我情愿看一个有人味的东西,也不愿看空洞、空泛的表达。所以学生的习作要是让我看出是AI的,我其实比较痛心。偶尔一个句子,拿AI看看有没有可借鉴的地方,无伤大雅;通篇、或者一大段一大段都交给它,问题很严重。
最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学生会失去创造力、失去真实的表达动机、失去写作立场,会想着怎么把一篇文章写得更符合优秀作文的范式,而放弃表达自我。胡适在《什么是文学》里讲:“语言文字都是人类达意表情的工具;达意达得好,表情表得妙,便是文学。”情是你的情感,意是你的思想、你的态度。都借助工具来搞,就意味着你的情、你的意抽离了。
学生阶段写的文章,绝大多数可以归到散文,散文最要紧的是见自我。自我完全抽离了,哪怕在考场拿到一个好分数,这样的文章还有什么意义呢?更长远地看,学生失去的是对文学的审美,对这种旨趣真正的热爱。学生可能就进了快餐文化里头,很难吃到一道好菜,喝到一杯好茶。这是一个人最大的失去。人之所以成为人,最难得的是不仅仅靠基因里的那些本能去生活。我们超越本能,一代又一代都在不断地创造。而惰性很可能把人的好奇心拿掉,把创造力也拿掉,那会很麻烦。
其实AI时代来临之前,我们几乎已经进入了健忘时代。全民自媒体,每个人被不同数据投喂。我们喜欢什么大数据就给我们推什么。现在让我们回想上礼拜、上个月的热点,我们都会恍惚。愤怒都是一时的,下一个浪潮扑过来,记忆就像沙滩一样被抚平。
更坏的是,不但健忘,还会失语。看完新闻,我们先点开评论区,别人愤怒我就跟着愤怒。别人都不愤怒,我就怀疑自己的愤怒是个错误——这时候已经放弃了自己的立场。
词语也一直在更新迭代。本世纪初痞子蔡的《第一次亲密接触》,里面写“伊妹儿”“冲浪”,现在在作品里再写“今天晚上你给我发个伊妹儿吧”,我们看了之后会觉得好笑吧?现在“雷霆”是个热词,小学生们都知道。这种词语我现在不断地要去了解。不去了解,上课都不知道学生在笑什么。但在文学领域,本质上是比较排斥这种词汇的。语言要经过岁月的洗礼,要在漫长的时间里保持某种相对稳定的意思,才能够成就经典。大量写绝绝子、不明觉厉、喜大普奔、雷霆的作品,在时代里扛得过几个回合?
AI给的满足太快了。人有一种很难被替代的快乐,就是延迟满足。以我的切身体会来讲,我们童年时代的所有的记忆,是很抚慰人心的。人的记忆会不自觉地把一些不好的东西给筛选掉。当我在今天的生活里,也困顿也迷茫。但有那些美好的记忆,我就具备了一种与时间对望的能力,就不会感觉到那种虚无。我相信,把过程拿掉,很多快乐就没了。很多东西还是需要最朴素、最原始的人力。因为人力体现出来是一种人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