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展

　　今年，我们文学院开设了AI写作基础课，分为文学写作、实用写作、中学写作教学三个板块——这既对应着不同写作场景，也贴近学生的去向。

　　三个板块各有侧重。文学创作中，多用AI打磨初稿、润色语言等，AI是创意激发与初稿优化的工具。实用写作中，公文重在搭框架、规范体例，新媒体文案则先吃透平台规则，再借AI提高选题与成稿效率。最有惊喜的是中学写作教学板块，我们引导学生复盘写作教学的核心痛点，摸索AI的教学价值，不少有授课经验的学生，已经在实践中边用AI边反思。三个板块虽各有不同，但最后都回到同一个问题：写作哪些环节可以交给AI，哪些部分应当由人守住。

　　关于AI与写作，常见两种声音——一种认为AI生成的文本不能直接视作人的主体性表达，一种认为AI技术发展赋能写作是必然趋势。这门课就是想帮学生厘清：AI是工具，却并非普通工具。以往的技术改变书写载体，影响多在创作外围；生成式AI能直接产出成段成篇的文本，触碰到创作的内核。但AI的生成始终基于已有数据，人的写作背后则是生命经验、情感动机与价值判断。二者可以协作，却不能混为一谈。

　　我在课上常提醒学生：AI更适合当创意激发器，而不是代写工具。边界不在用不用AI，而在主动权在谁手里——是你先有写作动机，再借AI把想法落地；还是AI先给出答案，你被动接受。其实，创作时，可以让AI反过来追问：人物有怎样的成长背景？性格里藏着哪些过往痕迹？一来一回，故事越抠越深，人物逐渐立住，再出初稿，内容才有根基。哪怕一时动不了笔，也可以让AI递点子、拓方向。但最核心的判断与底色，仍来自人的积累。

　　AI一次能输出好几版文本，最终留哪段、删哪句、走哪个创作方向，仍然要学生自己来选。有个学生写小说让AI生成五个开头，他随手挑了第三个，原因是“这个比较顺”。我追问为什么。因为“顺”可以是一种阅读感受，却不足以成为选择的理由。后来他重新生成，这次他选了一个，理由是“里面有一句话，是我奶奶平常会说的。”这次他是在“选择”，上一次他只是在“抽签”。这件事让我确认，AI把“生成”变得廉价，却把“选择”变得昂贵。

　　那么，是不是只要学会选择就够了？我的看法恰恰相反：选择才是最难教的，它不会凭空生长。我们凭什么分出好坏？靠的是多年阅读养出的审美，是长期写作磨出的分寸感。没有这层积累，选项再多，也未必分得清优劣。鉴赏力与写作力，本就是一体两面。AI可以给出十个版本，却给不了判断好坏的标尺。

　　更值得留意的是，AI用起来太顺手了。点一下就出稿，内容还跟你的想法差不离，很容易生出“干脆全交给它”的念头。时间一长，主动表达的欲望慢慢变淡，主动思考也会生出惰性。比“AI有多会写”更值得担心的，是我们慢慢变得没什么想说的。

　　我遇过一件事。有个学生的毕业论文段落被AI检测标红，改了两三遍，反而越改越不通。答辩时，我问他为什么这样改。他说，因为AI标红了，不改过不了。我意识到，他面对的不只是论文，还有一套算法指标。修改本来是为了把道理讲透，若只盯着指标，文字就容易离本意越来越远。

　　至于学术写作能不能用AI，我的态度很明确：核心的研究论证与原创观点，应当由人完成。学术的价值，是在前人基础上拿出新发现，这个推敲过程，AI很难替代。但文献综述这类需要翻阅大量资料的工作，AI可以帮忙汇总、理清脉络。AI工具能帮忙整理资料，人却不可以省掉深度阅读。

　　AI正在改变一代人的思维习惯，我们写作教学的重心也该随之调整。从前的老师们主要教如何落笔成文、写达标写出彩；如今我们更要把审美判断放到重要位置，教学生在众多生成结果里辨优劣、定取舍。将来，有人只会随手用用AI，有人却能真正驾驭它。技术的门槛降下来了，可拼审美、拼思想、拼表达质感的门槛，反倒抬得更高了。

　　话说回来，大学的文学院开设这门课本意从来不是教人如何借AI工具速成一篇合格的文章，而是帮学生在技术浪潮里重新锚定写作的本质。《毛诗序》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写作的起点，始终是心中酝酿有不得不说的情感与思想。我们面对的真正危机，在于我们是否还有想说的话。真正要守住的，是“为何而写”的初心。我想，只要心底还有非说不可的话，写作的主权，就永远握在人的手里。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硕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