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可斌

　　AI对文学研究带来新挑战

　　1956年夏天，约翰·麦卡锡（John McCarthy）、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等学者在达特茅斯会议上首次正式提出“AI（人工智能）”概念。直到以2022年11月30日ChatGPT的正式发布为标志，AI技术进入爆发时代。

　　整个世界一片欢呼。人们憧憬着，将来获取知识靠脑机接口和智能芯片，不用辛辛苦苦学习了；干体力活特别是累活脏活靠机器人，人不用动手动腿了。人就使劲玩吧！现有的工作只需要百分之十的人干就够了，可能实行每周三天两天甚至一天工作日制……

　　但人们不久就回过神来，由兴奋趋于冷静，进而产生疑虑：那么多活都由机器干了，大量的人工作没了，收入没了，日子怎么过？社会财富怎么分配？少数技术精英和资本精英掌控的算法，是否会对绝大多数人形成AI霸权？有识之士则考虑得更深一点、远一点：人都不用学习，不用动脑筋，不用动手脚，只需要发出指令。到这一步，究竟对人类是祸是福？人类这样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AI可能是人类诞生以来最重大的发明，AI势必不断更新换代，人们不可能不使用AI。面对AI，人类如何驾驭AI，趋利避害？

　　文学只是人类生活中一个很小的部分，但它反映人类的精神和情感世界，是体现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重要表征。AI正在重塑人的概念和人的生活。进入AI时代，人类是否还需要文学？AI时代的文学已如何？将如何？当如何？

　　文学的根本使命：反思人性、人生、人世

　　人生存在这个星球上，面对浩瀚的宇宙，永恒的山川河流，一岁一枯荣的草木，面对人生的生生死死、爱恨情仇等种种现象，需要了解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文学的作用就在于反思和反映人的现象，包括人性、人生、人世的种种现象，表达人类的种种困惑，回答人类的种种疑问，满足人类的精神需求，为读者以至整个人类打开一扇窗、点亮一盏灯，帮助人们观察、体验、认识、思考人的现象，燃起希望与憧憬，享受美好与欢乐，洞悉黑暗与残酷，化解痛苦与悲伤。

　　文学应该为人服务，文学研究应该为文学服务。文学研究的主轴或曰主体，应该是文学反映了怎样的人性、人生、人世，以及怎样反映人性、人生、人世。

　　既然文学的根本作用在于反映和解决人的精神问题，那么，这个任务永远不可能彻底完成。人性、人生、人世的很多问题，如生与死，爱与恨，美与丑，信仰与欲望，希望与失望，孤独与烦恼、痛苦与快乐等等，每个人都必须从童年、少年、青年，再到壮年、老年、暮年，一一从头观察、体验、阅读、思考。绝大多数人至死也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就整个人类而言，也永远解决不了那些问题。不可能说哪一代人把这些问题解决了，后来的人从此就不用操心了。一代又一代的人，需要在不断重温前人智慧的基础上，面对眼前的世界和自己的生活，一遍又一遍地叩问这些问题。就像古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要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巨石太重了，每次未到山顶就滚下山去，前功尽弃，于是他就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做这件事。

　　既然人文学术永远解决不了什么根本问题，那么人文学术是否就无用，就不需要呢？恰恰相反。正因为人类永远面对这些问题，永远需要解决这些问题，又永远解决不了这些问题，所以人类永远需要人文学术，需要文学和文学研究，人文学术研究因此具有永恒的生命力。对所有人的人文体验来说也好，对人文学专业研究来说也好，过程比结果更重要，需要的就是这个过程。尽管我们不可能彻底解决人文学以至人性、人生、人世的问题，但我们仍然需要不断地观察、体验、阅读、感悟和思考这些问题。

　　如果文学创作和文学研究，都是鼠标一点、大功告成，从眼前看，似乎解决了某个具体问题，也并非毫无益处。但如果省去了全部观察、体验、交流、阅读、思考的过程，无论对研究者本人而言，还是对社会上其他人而言，其“为己之学”“成人之学”的效果将大打折扣，实际上可能基本没有意义。“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何况这种所谓的研究，连纸上阅读的过程也没有经历过。

　　检索不能代替阅读

　　阅读是获取知识、思想的最重要的方式。阅读可以分成浅阅读和深阅读。只有深阅读，才能最有效地获取知识和思想，才能获取最重要的知识和思想，才能深刻体会所阅读的知识和思想，并将之转化为自身的知识、思想和智慧，才能真正启发思考、创造知识和思想。浅阅读主要是消费知识，如听书就与阅读的效果很不一样。碎片化阅读，难以了解事物的全貌和系统的知识，很容易形成偏见。

　　人亲身的观察、体验和思考都是非常有限的，只有认真阅读作为前人观察、体验、阅读和思考之结晶的相关著作，深入领会他人的知识、思想和智慧，才能大大拓展自己观察、体验、思考的边界，提升自己观察、体验、思考的高度和深度。研究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挖掘前人的智慧，同时努力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有所创新。

　　当代社会竞争激烈，人们越来越无心阅读，特别是非实用性的精神性阅读。随着深度阅读的减少，许多人已很难持续阅读数页以上的文字，无法保持注意力。理解能力、思辨能力、判断能力也面临消退的风险。口号取代理性思考，愤怒取代理解。更容易被图像而非思想打动。

　　有人认为，进入AI时代，阅读、学习越来越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学会提出问题，掌握批判性思维、创新性思维的方法，向AI提出有价值的问题，并能不断推进对话，以得到具有创新性的见解。可是，如果没有经过必要地、循序渐进地观察、体验、交流、阅读和思考，如何能提出问题？真正有价值的问题从哪里来？又如何能掌握批判性思维、创新性思维的方法？凭借有限的知识和浅阅读的感想，只能提出很肤浅的问题，进行很简单的思考。久而久之，人的思考能力以至整个人类的思维能力，就可能退化。

　　人应该保持文学创作与研究的主体地位

　　AI对人类生活的不同方面的影响是不同的。比较而言，AI工具对科学技术研究、公文写作等，整体利大于弊。因为科学技术研究大多有明确答案，注重检索；公文写作的过程本来就高度程式化。不少偏向量化、资料整理的现代社会科学研究也越来越程式化，它们利用AI工具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唯独对于真正的人文学术，如文学等，信息技术和AI工具的适用性较小，而带来的威胁甚大。因为人文学研究一般没有唯一答案，特别需要独立思考。独立思考是人文学术研究的生命。人文学研究的重要使命，是引导人们拥有独立的自我，能够独立观察、体验、思考。如果全部靠AI来解决人的精神世界的问题，人们慢慢形成不观察、不体验、不交流、不阅读、不思考的习惯，进而导致人们不关心人性、人生、人世的重要问题，变成脑中空空如也、思考能力萎缩、价值观淡漠、审美意识贫乏的“检索人”，整个人类的精神世界变得越来越单一、贫乏、麻木，人类的精神品质严重下降。

　　AI时代，人类更需要真正的人文学。人文学者应清醒认识到人文学的根本使命，特别是在AI时代的重要责任，顶住越来越盛行的技术主义、实用主义造成的越来越强大的压力，坚持人文学研究的基本立场，保持人文学研究中人的主体地位，引导整个人类保持独立观察、体验、阅读、思考的能力，为人类社会的健康发展做出应有贡献。

　　现在应抱“不知为不知”的态度

　　到目前为止的AI及机器人，本身还不能生产、创造意志、思想和情感，根本上还是像人的机器。但AI技术在材料、程序上快速发展，结合克隆技术、基因编程技术、生物芯片、脑机接口技术，未来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制造出“新”的人类。

　　现在不少人认为，机器人取代不了人类，因为它们不可能有人类的意志、情感、思想。实际上这是高看了现有的“人”的能力，而低估了AI的潜力。对绝大多数人而言，真正的意志、思想、情感实际上相当有限。人的意志、情感、思想也并非神秘莫测，变化无限，它们也基于一定的物质基础，来源于大脑的活动，其生成和变化组合也是有限的。人的大脑约有860亿神经元，超过100万亿神经突触连接，要重建似乎很困难，但在超级计算机或量子计算看来，组建这样的高性能神经网络，组建这样水准的智能体，都不在话下。

　　那个时候传统碳基人类的生活方式是怎样的？新的硅基人、硅基人与碳基合体人的生活方式是怎样的，它们是否需要精神生活，如果需要，那将是一种怎样的内容和形式？现在意义上的文学艺术是否存在？如果还存在，将是什么样子？我们现在都还难以想象。只能抱“不知为不知”的态度，静静地等待，看看会发生什么。

　　（作者系湖南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