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治刚
到了宜宾市李庄,月亮田是定要去的,此地观夜景尤妙。傍晚时分,我们一行六人在长江边上尝过有名的“三白”:薄如蝉翼的白肉,清甜软糯的白糕,余韵绵长的白酒,齿颊留香间,已对李庄生出了几分亲切,径直往月亮田走去。
沿江行,晚风轻拂。未觉灯火渐浓,月亮田已悄然眼前。数十座古建筑矗立其间,左右屋舍夹出一条条古巷,巷与巷之间由十座石桥相连。我们踏上第一座石桥,一片璀璨灯影便扑面而来。灯光细细勾勒出飞檐翘角的轮廓,又将整片建筑的倒影,温柔地投映在环绕的湖水中,虚实交错,恍若梦境。
四下人影攒动,摩肩接踵间,听得最多的是那一声声情不自禁的“哇”。立于桥上,目光随水波荡漾,许多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书本里的秦淮河。那遥远的联想,或许源于俞平伯笔下桨声灯影的描绘,也沾着杜牧“烟笼寒水月笼沙”的朦胧诗境。
正神游天外,同伴一声“快看,那边人好多”将我们唤醒。回头望去,对面临水广场已人头攒动,人们或坐或立,翘首以盼。一问才知,湖上演出即将开始。我们随人流涌向对岸,刚寻得一处略偏的立足地,湖心便有了动静。
最先入眼的,是一场古雅的掌灯仪式。 湖岸灯光骤暗,几盏宫灯自桥畔渐次亮起。与此同时,湖面雾霭轻升,一叶扁舟缓缓驶来。宽袖长袍的“掌灯人”手持火种,在悠扬的古琴声中点燃主灯。刹那间,环湖廊檐亭台悉数亮起,飞檐灯串如金龙盘绕,水中灯影流转生辉,完成了从静谧到璀璨的转身,也为整场演出拉开雅致序幕。
月亮田的表演分时段进行,约半小时一个节目。尚沉浸在掌灯仪式中,一艘华丽画舫已驶至湖心。随着《变脸》乐声响起,川剧绝活登场。演员锦袍加身,面覆脸谱,在铿锵乐声中袍袖飞扬。一扭头,青脸厉鬼化作红脸忠良;一甩袖,笑面和尚成了白脸奸臣。脸谱变幻,不及眨眼,引得惊呼连连。待画舫行至眼前,才看清演员的年龄不过二十出头。他猛吸一口气,一道炽焰自口中喷薄而出,将水中灯影映得通红,霎时赢得满堂喝彩。
在广场流连不多时,婉转的古典乐悄然响起,景区经典的“水调歌头”花船舞蹈开演。一艘缀满绢花与灯笼的大型花船自湖湾驶出,船身雕梁画栋,姿态婀娜。船心平台上,几位素衣舞者随乐翩跹,舞姿轻盈如蝶,衣袖舒展若流云漫卷,旋身踏步似碧波轻漾。好一场视觉盛宴!
曲终,表演全部结束,众人恍若到古代繁华街市游历了一番。我们离开了月亮田,忽然想起,下午去过的中国营造社旧址就在附近。当年,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居于此处,青灯古卷中,他们带领营造社会员绘制图纸、整理文献,探寻中国古代建筑的奥义。今晚所见这布局精妙的仿古建筑群,不正是他们所追寻的建筑艺术在李庄的延续和回响吗?
再回首时,月亮田在我们的视线里消失。那璀璨的灯火,那“三白”的滋味,那卓绝的演艺,最终沉淀为一种文化的重量,沉在心头,亮在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