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望
今年春节期间,我又来到深圳,这次专程去南山拜谒了文天祥公园。我一路读完碑文史料,最后站在那尊塑像前,仰望他那张沉静而俊朗的面容,沉思良久,忽然,心底生出一个念头:他是中国历史上一位近乎完美的历史人物。
许多人知道文天祥,是因为他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是一位美男子。据《宋史》记载(文天祥):“体貌丰伟,美皙如玉,秀眉而长目,顾盼烨然”。这是宋朝士大夫审美观中极为罕见的高评。宋理宗第一次在集英殿上望见文天祥时,竟脱口赞叹:“此天之祥,乃宋之瑞也。”帝王识人,看重的肯定不只是外表,而是文天祥眉宇间那股清正气质,进退揖让间那份从容风度。
文天祥之美,不仅见于仪容、气质和风度,还见于他少年时养成的美德。他和欧阳修、杨邦乂、胡铨都是江西省吉安市人。欧、杨、胡三位都以忠贞不渝、清正廉洁的美德而闻名,死后谥号都有“忠”字。在文天祥家乡的学宫祠堂墙壁上,挂着欧阳修、杨邦乂、胡铨的画像,供后人瞻仰祭祀。少年文天祥看到这三人画像时,激动地说,自己长大后“如果不成为其中的一员,就不是真正的男子汉”。后人认为文天祥的忠是“愚忠”,被君臣名教所束缚。这种观点未免肤浅。他立志时,还没见过君主。他守节时,皇帝已经投降元朝。他所守的,是少年时对着三幅画像许下的诺言。那是人格的自我期许,是“不忘初心”的底线。尤为可贵的是,他虽出身于富裕之家,却为官清廉、洁身自好,守住了为官的节操与美德。
青年时期,文天祥就彰显了其美才。宝祐四年,刚满二十岁的文天祥,参加科举考试并中了进士。笔试之后,宋理宗亲自在集英殿面试他。当时,朝廷政事逐渐懈怠,皇帝问他怎么样才能治理好国家。文天祥以“法天不息”(效法天道,自强不息)为题,当场写了一篇一万多字的文章。宋理宗看后,大加赞赏,亲自把他定为进士第一名。
南宋末年的政治环境把德才俱美的文天祥推到了历史的前台。1275年,元军从长江上游沿江东下,南宋都城临安告急。朝廷下诏命各地“勤王”。文天祥此时在江西赣州担任知州,他舍弃家业,将全部家产捐作军费,集合当地英雄豪杰,招募了上万人的军队去“勤王”。终因寡不敌众,失败被俘,元军把他押到大都。元世祖曾经问投降的南宋官员,宋朝谁最有治国之才?当听说无人能比文天祥时,便请投降的南宋官员对他劝降。但文天祥没有屈服。元世祖还请已投降的南宋恭帝赵显出来劝降,当文天祥看到宋恭帝时,百感交集,连说两次“圣驾请回”。最后,元世祖亲自劝他:“只要你归属我朝,仍不失宰相职位。”文天祥回答:“天祥深受宋朝恩德,身为宰相,怎么能够侍奉二主,但求一死而已。”文天祥被囚禁了三年。在监狱里,他写下了著名的《正气歌》,浩然正气跃然纸上。最后,文天祥被押解到北京菜市口刑场。
就义前,文天祥问监斩官哪边是南方。有人给他指了方向,文天祥向南望去,然后,他跪了下去,拜了几拜,慷慨就义。当蒙古铁骑横扫江南时,文天祥守护的不仅是南宋,更是一种“士大夫精神”。他的“忠”,不仅是忠于国家和民族,更是忠于“中华道统”“华夏文脉”。他就义时年仅四十七岁,正值壮年。
元朝官修《宋史》时,修史者面临一个难题:那些投降元朝、为元朝立下汗马功劳的南宋旧官,是否应当立传呢?最终的决定发人深省:降臣无传,只为文天祥立传。元世祖曾感叹:“好男子,不为吾用,杀之诚可惜也。”清朝乾隆帝御制《文天祥论》,赞扬文天祥:“忠诚之心不徒出于一时之激,久而弥厉,浩然之气,与日月争光。盖志士仁人欲伸大义于天下者,不以成败利钝动其心。”后来,毛泽东主席读史时,在批注中写下:“文天祥……以身殉志,不亦伟乎!”从宋理宗到元世祖,从乾隆帝到毛泽东,时代不同,民族不同,立场不同,政见不同,却在“文天祥”三个字前达成了惊人的共识。
文天祥形貌之美,史官早已落笔留痕。德行之美,少年就立誓存志。才华之美,集英殿前之万言文章,文采文才均能惊座。壮烈之美,向南一拜杀身成仁。身后之美,赞者不绝,这不是“高富帅”三个字能涵盖的。
全国有四大文天祥主题公园,祠宇与纪念馆也不少。他为什么如此广泛地受世人赞美和敬仰呢?究其原因,或许在于:执政者渴求忠贞贤臣,读书人仰望精神偶像,老百姓期盼廉洁官员,文天祥集三者于一身。
七百多年来,人们一直在赞美文天祥。我坚信,千百年后,依然会有人仰望文天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