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良

　　一声惊雷，一场春雨，把大地过冬的畏畏缩缩清洗得干干净净。我走出书房，惦记着墙角那几株过冬的小草，它们舒展出初春的绿意了吗？

　　去年冬，大雪初霁，天色放晴。我走出小区，沿着古城墙缓步前行，想把积压的心情摊开，在寒风中晾一晾。路面已被志愿者清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在两侧，露出湿润的青石板，走上去稳稳的。

　　阳光穿过疏密不一的枝丫，细细碎碎地洒下来，落在这条古老的青石板路面上，像时光的斑点，深深浅浅，明明灭灭。

　　我裹紧棉衣，扎实围巾。阳光虽亮，却暖不透空气里游荡的寒意，冷飕飕的往衣缝里钻。我走得慢，怕摔倒，偶尔伸手扶扶墙，触手是粗粝的、冰凉的砖面，让我心里踏实稳靠。

　　走到墙角拐弯处，这里背阴，避风，竟显出几分宽敞。我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这条雪后的古巷：从树叶缝隙漏落的光，是跳跃的、彩色的；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青砖墙缝里的青苔，还执着地绿着，这一切，都是时间写给这座千年古城的书信。

　　目光游移，从古巷尽头缓缓收回，落在墙角。我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那里竟还存着一片雪，雪面上，立着几丛草。

　　我蹲下身子，认真打量，细细观察。这些小草叫什么？是长穗？是金疮？还是一支箭？抑或是狗尾巴草？没有人告诉我，连百度也不知道。

　　小草只占据墙角一小片地，刚刚从一场暴风雪里熬过来。草梢耷拉着，草茎东倒西歪，互相依靠着，却没有一根匍匐趴下，它们像战场上的士兵，受伤了，仍然顽强挺直地站立着。它们的根部埋在雪被下，看不见泥土。这些小草的生命是从哪儿开始的呢？是飞鸟衔来的种子？还是风从远方送来的礼物？又或是隔墙院内那棵老树悄悄撒下的？不得而知。随遇而安，随地而生，是这些小草的本性。它们萌发于春天，生长于夏天，历练于秋天，大寒之后的这场弥天大雪，没有把它们压垮，弯而不折，雪中站立，彰显着它们的倔犟和韧性。

　　王安石咏梅诗云：“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眼前墙角的小草，不是梅花，没有暗香，大概也入不了诗人的眼。可它们有梅花不惧严寒的操守、不畏冬雪的气节。

　　我轻轻拨开草丛，挑开积雪，惊讶地发现贴着地面的草茎根部处还有三五片叶子，淡淡的、薄薄的绿，这是生命的迹象。这种淡绿不是春日秧苗铺满的青绿，不是夏日荷叶沉沉的碧绿，亦不是秋日枝头泛泛的黄绿，而是霜打雪盖后生命消失前的残绿，剩最后一口气凝成的绿，一一拼尽所有，也要完成这一生绽放的绿。

　　我来到墙角，蹲下身子细细打量，寒冬的萧瑟已被春风春雨洗礼一遍，那三五片淡绿变浓，薄绿变厚，几株小草的根部长出了嫩芽，绽放出新绿。

　　一只白尾鸟，从小区墙内的树枝上飞下来，落在离我不远的青砖墙上，侧着头看着我。是我惊扰了它吗？还是它也想品味这些小草舒展出来的绿意？我站起身，悄悄离开墙角那片草地。

　　我坚信，不久的将来，这里会蔓生出一片广阔的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