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月娥
在北纬37度的黄河岸畔,历史悠久的“塬底下村”因为与赤道恰到好处的距离,成为孕育优质苹果的沃土。这“合适的距离”,不仅是苹果生长的黄金法则,更隐喻了话剧《温暖的味道》的核心命题:人与人、观念与观念之间,如何找到那份恰如其分的“温热带”。
作为一部现实主义力作,《温暖的味道》将镜头对准了乡村振兴这场深刻变革。其核心冲突,是守护土地的老辈农民与现代知识青年之间观念的激烈碰撞。四十年前,为摆脱贫困,村民们毅然去塬上开荒,种出了黄河边上第一批苹果。四十年后,塬底下村村民却因苹果歉收,渐渐对种苹果失去信心。驻村第一书记、农业学博士孙光明(刘昊然 饰),怀揣新技术与新品种,回到阔别二十载的故乡,面对的却是乡亲们对几近绝产的三十年老苹果树的固执坚守。老一代村民在传统农耕文明中挣扎,新一代青年在科技浪潮中突围,通过四十年苹果种植史的兴衰,该剧编织出一幅乡村振兴的壮阔图景。
情与理的博弈构成了戏剧张力的核心。剧中的新时代女性郝凤仙,坚强隐忍、突破性别藩篱,曾以“钢铁手腕”收回税款、赢得多项荣誉。她以强悍果敢打破了乡村陈规,但其信奉的“人情社会潜规则”让她栽了跟头。面对邻村为一己私利发射“驱云防雹”炮弹,导致塬底下村遭受严重冰雹灾害的行为,她情愿选择私下和谈,不要撕破脸,但无形中助长了对方的戾气,导致了邻村三年来的持续破坏。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新任驻村第一书记孙光明,他主张依法惩处邻村的恶行。人情世故这把双刃剑,在此刻展现出它的两面性。郝凤仙基于“人情世故”的权衡与孙光明坚持“依法治理”的立场,构成了全剧最核心的戏剧冲突。最终因为对乡土那份共同的赤诚之心,他们之间的冲突消融。
《温暖的味道》虽剧情质朴,却蕴含着深刻的哲学思辨。剧中苹果的意象被赋予了多重象征意义。新品种苹果的培育成功,正如新思想在乡村的扎根,需要“合适的距离”——北纬37度独特的光热条件。这“距离”的浅层含义是地理纬度,深层隐喻则是人际关系的亲疏分寸。孙光明与郝凤仙的冲突,缘于生存环境造就的观念差异;老辈经验与青年创新的碰撞,呼唤着人们用发展的眼光看世界。剧名“温暖的味道”更耐人寻味。郝凤仙为维系邻里表面和气而选择隐忍,这是她的“温度”;孙光明在情与法之间,理解、尊重郝凤仙为村庄付出的三十年心血,依然以合情合法手段让村民获得应有的赔偿,这是他的“温度”。
那么,何为合适的“温度”与“距离”?话剧并未给出标准答案,而是以孙光明意味深长的话语留给观众无尽思考:人与人的距离,如同苹果树与赤道的距离。过度的亲近,可能导致“审美疲劳”甚至毁灭;过度的疏远,则无法建立深度链接。世间美感与深度关系,往往存在于一种克制的“合适刻度”之中。孙光明面对郝凤仙与村民的强烈反对,所保持的那份克制,正是在等待新事物破土而出的时机。最终,郝凤仙从省农研所带回新品种,孙光明带来的新苗开花结果。这恰恰是等待与克制中酝酿出的“温暖味道”。“温度”在合适的距离中产生,“味道”在必要的克制中酿成。世事人情,莫不如是。
尽管话剧寄寓希望,但它也如实地映照出当下乡村的困境。剧中人对昔日“温暖味道”的深深怀念,蕴含着强烈的寻根意识与乡愁。一位村民哭诉:“以前有男人放鞭炮,现在,人都没几个,守着几棵老树。”孙光明说:“小时候只要敲开门,就会有热乎乎的饭。”这片用红枣和小米养育他的地方,承载着人们对乡村的共同回忆,和对心底那份温暖的追寻。
正如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宋保珍教授所言:“经常看戏剧的人不易得抑郁症。”戏剧的疗愈性,正在于观众在观演中悄然代谢了心灵的淤积。《温暖的味道》便是这样一部作品,它借助艺术的内省之光,引导我们理解生活的复杂,抚平不如意带来的创痕,在戏中寻找真实的自我,达到心灵的疗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