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婧
长征最难画的,大概不是场面,是把不可见的意志,变成可看的笔触、可触的群像、可置身其中的现场。
董希文在1957年绘制的《红军不怕远征难》,只画草地夜里一圈篝火。战士烘衣、吹笛、依偎、沉默,没有呐喊,没有挥手。构图是纪念碑式的,人物从左下向中右叠成金字塔,顶端是一个背对观众、光着上身烤衣服的普通红军背影。董希文把崇高交还给“疲惫”,战士不是先伟大再吃苦。色彩是第二层语言,大面积冷色,代表荒原、沼泽、寒夜,一小团暖色则是“火种”本身。
油画长于体量,国画长于气象。李可染在1959年绘制的《长征》把红军队伍横穿进层峦叠嶂里,山用浓墨积出块面,山路留白穿插。毛泽东诗句的“逶迤”“磅礴”被转成笔墨的轻重进退,革命豪情不靠标语,靠山势。
傅抱石画得更写意。《清平乐·六盘山》词意图里,山路回环掩在峰峦间,红旗一闪一闪,千军万马像刻进天地。《长征》诗意画则粗笔湿墨勾雪山轮廓,浓墨皴擦数层,阴黑里见山骨,红军急行其中。《更喜岷山千里雪》中大面积雪域萧疏,队伍只点在右下角,“人过雪山”写成天地之间的一缕续力。
湖南本土艺术家的笔墨,则聚焦湘江血战、通道转兵、汝城沙洲、越城岭老山界等历史现场。
黄铁山的水彩《老山界》中,山石苍劲,林莽幽深,陡峭山道盘旋于绝壁之间。画面在幽深山径间,绘出一队缓缓攀山而行的红军。水彩特有的通透灰调,弱化激昂的戏剧感,保留山野的清冷肃穆。大山是考验,也是见证。
康移风的国画《湘江血战》,以巨幅水墨铺展这场长征路上最惨烈的阻击战,用沉郁雄浑的墨块、翻涌激荡的烟云,托举漫江血色与浴血坚守的将士。作品于惨烈之中,把陈树湘与红三十四师“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信念凝于纸上。
长征的力量,不只存在于战场的浴血,更藏于军民相守的温情。唐凤鸣中国画《半条被子》,落笔汝城沙洲那个小小的农家屋,定格三位女红军与徐解秀一家共处寒夜的一幕。画家以积墨法营造质朴厚重的乡土氛围,人物线条克制柔和。宏大的长征叙事,收束在一床棉被、一间土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