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琦

　　在洞口的街市上吃完一碗嫩滑软糯的红茶冰凉粉，转而，我对网约车司机说，走走红军走过的长征路吧，去趟雪峰山。

　　车绕盘山路，层层山峦徐徐展开。秋风掠过山谷，草木染上浓浓的秋意。群山千万重，在秋阳的灿烂光华下晕出朦胧轮廓。山坳间散落些许宁静小村庄，它们安卧在绿的怀抱里，闲适至极。

　　行至海拔1368米，遇见一片茂密的水杉林。水杉是植物界的活化石，足见它的珍贵与古老。立在最前面的那两棵，以立正的姿势向我发出邀约，似一双温润的大手，牵引我走进疗愈秘境。它们用优雅挺拔的身姿提示我：深呼吸，抬头看，把自然的清新吸进肺里，把长期低垂的头颅昂高一点儿。

　　木栈道弯弯曲曲，我就顺着它的曲线往林间走。我抚摸离得最近的一片叶子，羽状，柔软，绿得新鲜，相信要不了多久，它就会从青绿中慢慢晕染出暖橙、赭红。我期待看到它色彩渐变的模样，交织、碰撞、层次丰富，一整片一整片的美拉德色系的林海，该有多摄人心魄？

　　嘉木挺秀，满目清幽，我把视线尽可能地拉高。树干笔挺，直通云霄，遮蔽天宇的是交叠的错综的枝叶。作家李汉荣说，树经历了一件事情，就长出一个枝杈，树浑身都是故事。

　　这些雪峰山上的水杉，必定见证过长征路上不同寻常的故事。

　　1935年冬，贺龙、萧克率领红二、红六军团长征途经洞口。12月21日，红六军团行至李家渡一带，遭国民党敌机轰炸，20余名红军牺牲。危急时刻，一名红军战士舍身护住12岁放牛娃王康元，自己壮烈牺牲。为感念恩情，王康元之父王仁德联合乡亲收殓烈士遗骸，安葬于自家豌豆地。土豪劣绅妄图掘墓毁尸，王仁德便组织群众连夜将棺木迁葬长岭界，以两块红石为碑。王家四代人接力守护烈士墓，坚守90余年。

　　红军遵纪爱民，百姓知恩重义。红军坚守为民初心，打扫街道、挑水劈柴、书写标语，凭借态度和蔼、买卖公平、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优良作风，让信仰的光芒照彻山野。那些鱼水情深的动人篇章，早已化作汩汩清泉，润泽代代人心。

　　念及此，我突然有了一种想抱抱树的冲动。我伸出手臂环抱住它深褐色的树干。它如此坚实有力，让我足够放心地将脸贴着它，将身体倚靠于它。它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它的根延伸到了何处，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它会比我存活于世的日子更为长久，它会成为一个又一个时代的叙述者——用沉默叙述变迁，用恒定表达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