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学明
“我的儿童小说不够时尚,我希望它们像米饭和青菜一样,朴素、自然、清新,有自己的味道和品质。”这是湖南绥宁作家邓湘子在其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奖小说《像风一样奔跑》后记中写下的一句话。这句话概括了小说带给我的印象,也透露出作家的清醒与笃定,让我不禁好奇:写出这样小说的是怎样一个人?
这份好奇一直留在心里,直到2020年,因为工作上的机缘,我终于有机会近距离接触邓老师。那一年,他受聘担任儿童文学期刊《小溪流》的执行主编,而我则是《小溪流》的编辑。我每月要组稿给他审阅,正是在一次次围绕稿件展开的交流中,我真正认识了这位从前只通过作品了解的作家。
邓老师此前做过多年少儿期刊主编,自己又长期从事儿童文学创作,编辑与作家的双重经验使他对稿件有着独到眼光和极高标准。
邓老师注重文学。文学性是使文本成为文学的根本特质,儿童文学也不例外。他评判儿童文学,文学性是放在第一位的。以儿童小说为例,他关注作者的情节安排是否合理、人物形象是否成立、细节描写是否及物、遣词造句是否精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作者能否将写作素材进行提炼和转化,使作品不止于对生活的简单再现,给人带来审美体验。对于儿童文学的教化功能,他也主张用文学的方式处理,比如常常指出稿件结尾段落可以删掉,那往往是作者为突出说教而作,反而画蛇添足,破坏了儿童文学润物无声的效果。
邓老师强调儿童。儿童文学期刊的作者大多是成人,依赖自己的童年经验写作,但毕竟离开童年太久,极易在不经意间代入成人视角,这在儿童散文中尤为明显。他警惕这种倾向,坚持以儿童为本位,审稿时仿佛有火眼金睛,总能找到哪怕只是一个词的成人化表达,并一针见血地指出其中隐含的或陈旧过时、或功利世俗的价值取向。他还强调创作要面向今天的儿童,即使作者写的是几十年前的乡土童年,也要找到与当下生活的联接,能够引发跨越时空的共鸣。
邓老师提倡发现。针对当前学生习作中存在的虚浮、空洞等问题,年轻时做过语文老师的他有自己的解决办法,那就是用发现的眼光去观察生活。发现源自实践,他特别倡导少年儿童基于自身体验来写作。我策划过一个非虚构栏目,面向有独特成长经历和实践体验的学生征稿,这个栏目中有学生分享怎么做博物馆志愿讲解员,有学生讲述如何策划演讲活动,还有学生记录羊肚菌培育过程……经历五花八门,发现也丰富多彩。邓老师十分认可这个栏目,还在做校园活动的时候作为案例展示,鼓励更多学生去行动、去发现。
除了内容,标题是邓老师提出意见最多的地方。一个作品有好标题便成功了一半。什么是好标题?在他看来,好标题要像一个钩子,透露文本气质,激发读者兴趣,但切忌让内容或主题一览无余。他有个小技巧:当作者和编辑都想不出合适的标题时,可以试着从文中寻找某个词语、短语或句子作为标题。
稿件要达到邓老师要求是不容易的,对我来说尤其如此,因为比起邀约名家,我更多地是从海量投稿中去发掘新人新作,只要有闪光点我都愿意送审。这无疑增加了审稿量,通过率也不高,但他对此毫无微词。有一次,我面对一个初次投稿的作者作品把握不定,那是一个童话,想法极好,但语言稚嫩。犹豫再三我还是决定送审,没想到他在看过之后对我说:“这个童话语言尚待打磨,但其中的宇宙意识是超前的,如果是年轻人写的,他将前途无量。”听到这话,我悬着的心放下了,这是他对那个青年作者的肯定,何尝不是对我这个青年编辑的鼓励?
邓老师也会发稿件给我审阅。那些稿件大多来自跟他相熟的作家和老师,他一视同仁,先听编辑意见;连自己新写的作品,他也请编辑提建议,那忐忑又期待的样子一点不像屡获大奖的作家,反倒像送审稿件的编辑,讨论过后还会感叹一句:“意见很好,稿子还要放一放,再改一改,写作不易啊!”我由此发现,他对作者来稿的高标准,与对自己创作的严要求其实是一致的。
在邓老师长达数十年的办刊生涯中,我跟他共事的时间不算长,只有短短几年。然而,就是这短短几年,重塑了我对儿童文学的认知,更让我收获了一位恩师。当年那个疑问也有了答案:他正如自己写下的文字一样,朴素、自然、清新。
我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邓湘子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小溪流》杂志原执行主编、儿童文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