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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23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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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田

    新化紫鹊界梯田。曾文贵 摄(湖南图片库)

  言月牙

  我的爷爷做了70多年的农民,凡是说到种田,爷爷必会讲起火辣辣的太阳,秋收抢种,累到汗流浃背,奶奶则会调侃他回家鼾声直震耳朵。爷爷一直握着锄头,他的背越来越佝,扛起锄头来却挺直了腰、精神抖擞。

  “农民是没得退休一说的。”他扛着锄头笑着说。

  自打高考之后,我出远门读书了,就像身处浓浓淡淡的云里雾里,“考公还是读研”成了我一回家就耳朵要起茧子的话。说话的人倒是都有工作了,于是就逮着我这个大学生问方向、谈理想、聊未来。饭局之后,我的脸皮都紧了,心里有些空洞。

  暑假早起了一次,我正站在阳台上剥鸡蛋壳,院子后面传来窸窣声,半根压弯了的扁担连同一只大黑桶摇摇晃晃地出场,一个头发花白的胖老头挑着肥水扎马步似地挪过来。

  “爹爹。”

  “欸。”

  扁担把爷爷的肩都压出一条勒痕,爷爷松松垮垮的浆白衬衫扎进大肚子前的皮带,两只裤脚一只高一只低地挽起来。他已经匀速到了田边,土地里番茄的残枝黄果消失不见,松软的棕土整整齐齐。这两块地有一段时间空置了,毕竟两周前我刚回来见爷爷时,他正因肠胃病有气无力地半倒在沙发上,两颊隐隐凹陷,头发花白得稀疏。

  而现在他正在给田地泼水,提着桶一小块一小块地泼,走五六步便能穿过的田,他挪了几十次,挑了两三次水。爷爷弯着腰,抓着桶,一倾一倾地倒,转身又钻进了后院折腾肥水。

  小时候我也爱往后院跑,那里绿意盎然,有树和金银花,中间靠墙的位置还有两三口缸,爷爷说那里面是上好的肥料,我瞅过一眼,一身鸡皮疙瘩,那里只有一滩黄水,简直是“生化武器”。爷爷背还直的时候喜欢折腾这些,每次一搞大动作,院子里便臭气熏天,他还在小区东边又开了一两块田,把儿子女儿家的蔬菜全包了。夏天有黄瓜和大番茄,傍晚散步时便摘一两条嫩的,放水里捋了软刺,放嘴里咔咔直响,清爽脆甜。

  那时,我好像有很多具体的烦恼,明天的作业啦,放狠话的朋友啦,文具盒不好看啦……当然,有时候我也会蹲在院子里想想以后去哪里。小升初时,意识到自己的家在一个小小的镇子上,我就想去大城市;当去了省会后,我想去省里的好高中;去了省里的好高中后,我又想去远航;现在,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读大学,我发现我的那些困惑还在那里,我还是那个蹲在院子里想着课后作业的小镇青年,我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我的烦恼已经不是两根嫩黄瓜可以解决的,我常常为此难过。

  “问下话,邱金瑞他家在唔里?”一个瘦老头隔着栏杆问道。

  爷爷直起了腰,“第四栋。”声音很大。

  “您这记性好。”

  “你老是四队的塞,我是四队的村党支部书记,你叫伍群啦。”爷爷说话的时候像在开会,“您老今年七十几啦?”

  “我八十多了,记性不好。”

  爷爷的背一下就挺直了,中气十足地挥起手臂,“第一、二、三、四,诶,就是第四栋。”

  他背对着我,像指挥家一般目送瘦老头离开,随后提起水桶,一提溜一提溜地细细泼水。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爷爷越来越乐意被别人问路,如果那人他认识,那更要说一嘴自己曾是村党支部书记的事迹,他也越来越珍惜自己所剩无几的田,院子里的其他地方都铺上了水泥,他便郑重地料理着两块田。

  春种、夏长、秋收、冬藏,爷爷的田就这样陆陆续续地生长起作物,在第一阵寒潮来临之前收取干净,把植物的肢体埋进土里,等待春风到来,根茎化为肥料。爷爷近几年去了几次医院,在医院等待着痊愈,在家里沙发上休息一阵,然后便是在一个早晨,当他觉得腿脚利索了,就骑着电动车到院子,拿起了锄头,挑起扁担,提上水桶。

  我把温水递给爷爷。“种得啥?”

  他两口把水吞了,咧着嘴说,“小萝卜菜。”

  “小萝卜菜,种下去几天就长起来了。”

  爷爷骑着电动车走了,我看着满是白色种子的土壤,心里有了一些期待。

  过了几天,我也要去上学了,临走前我看向那一小块田,小萝卜菜扎了根,一扎扎的绿叶整整齐齐。

  爷爷有他的田,平日里好好打理,早晨的时候便细细播种,身体疲倦了或者天气不好就等待痊愈,每一块田都要经历一些寒潮还有杂草的迷茫,但合适的时候,农民便会晨起,洒水、播种。是啊,秋天便到收获的季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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