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成凯

　　立秋至，夜里忽然起了虫声。

　　蝉声未歇，只是初秋的鸣唱，已然换了模样。盛夏蝉鸣喧闹沸扬，到了秋初，鸣声转薄转弱，寥寥数声，尾音漫着淡淡的凉意。《诗经》写道“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蟋蟀由旷野渐次趋近屋舍，便是秋意渐浓最好的注脚。虫类不阅日历，却对时节感应至深，岁岁更迭，从无差池。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索性起来，披一件薄衫，坐到窗前听虫声。窗外有一丛凤仙花，已经开到了尾声，花朵稀稀拉拉的，叶子也开始泛黄。虫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不止一种虫。有一种虫叫得很急，一串一串，还有一种虫叫得很慢，隔一会儿才响一声，懒洋洋的，像在打更。更多的是叫不上名字的，高高低低，远远近近。

　　忽然想起一个词来：促织。促织就是蟋蟀，古人给它起这个名字，是说它的叫声像是在催促妇人织布。秋凉了，冬衣还没做好，得赶紧织。《古诗十九首》里有“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的句子，说的便是这回事。月光亮晃晃的，促织在东墙下叫着，一声一声，催得人心慌。不过我想，现在的人大约不会有这种感觉了。衣服都是买的，谁还织布呢？促织只管叫它的，人只管睡自己的。那份古老的焦虑，只在诗句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影子。

　　还有一种虫，我们那里叫“纺织娘”，叫声像是纺车在转，很细，很长，深夜听来格外清晰。夏夜这种虫最活跃，到了初秋便少了，偶尔还在叫的，声音也慢了下来，有气无力的，像是纺了大半夜的妇人累了，纺车转得慢了。

　　秋虫的声音，和夏虫不同。夏虫是闹的，秋虫是静的，你听它叫得越欢，四周便越显得安静。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境界吧。满耳的虫声里，反而听出了天地间一种更大的寂静来。

　　这些虫声，白天是听不见的。白天有车声，人声，各种嘈杂的声音，把它们淹没了。只有到了夜里，万籁俱寂了，它们才浮出来。有时候我在想，这些虫鸣叫了一整个夏天，我们听见的又有多少呢？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匆匆地走过，耳朵里塞满了别的声音。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听见它们。原来最好的东西，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们没有听见罢了。

　　前几日下了场小雨，气温又降了些。虫声似乎稀了些，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它们真的在一夜之间少了。天越来越凉了，等到深秋，这些虫声便会消失，代之以萧萧的风声。但那还早，现在还是初秋，虫声正好。

　　今晚又坐在窗前听了许久。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清清凉凉的，洗得人心里的燥气都没有了。这样的夜晚，是值得好好睡一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