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向阳

　　德爷日沾晨露，夜沐月色，把窑湾老街打扫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那天，有人走路左摇右摆，遗下两枚“暗器”，伤了一老一少。德爷抄起扫把边追边喊：“美女留步，请把香蕉皮丢到垃圾箱里！”

　　那人扭头，乜斜着眼：“谁美女？你才美女。”原来是个蓄胡须、喉结鼓凸的男子！

　　愣怔间，德爷放下扫把，笑道：“帅哥，莫乱丢垃圾咯。老黄中了你的招，摔得不轻，小敏胳膊也出了血。”

　　“关我屁事！”男子横眉鼓眼，一脸与他无关的神态。

　　“你——”德爷好不气恼。

　　男子昂首离去，刚迈开步就跌了个四脚朝天，章鱼般趴在地上。德爷趁其不注意，把香蕉皮扔他脚后跟了。在街坊邻里的指责嘲笑中，男子摸着摔痛的屁股，悻悻地溜掉。

　　到了傍晚，华灯璀璨，夜市伊始，游人如织。德爷吃罢面条，披上红马甲，推着斗车沿街清扫，一趟趟地运往垃圾中转站。窑湾是德爷的责任区，风里来，雨里去，认识的人多，不时跟人打招呼。遇到一个带小孩的女人，德爷认出她是以前的房东，就大声问好。女人左手掩嘴，右手拽着小孩逃得飞快。小孩也许被抓痛了胳膊，呜呜直哭，女人就唬他：“哭什么？你如果不努力读书，将来跟他一样扫大街，冇出息。”

　　这话像一把尖刀，扎得德爷心痛，便叹息一声，继续清扫。德爷咋就没出息呢？父母都是工人，德爷根正苗红，前途一片光明，羡煞人了。高中毕业后招工进厂，身着工作服，按月领工资，福利待遇好。后来结婚成家，育有一双儿女，一切顺风顺水，生活无限美好。孰料风云突变，德爷失业，妻子也跑了。跌落人生低谷，德爷没有屈服，上工地搬砖头，到码头扛麻袋，跑市场贩蔬菜，后来成了一名环卫工。从望衡亭到潭宝汽车站，他熟悉窑湾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曾把中转站的垃圾翻个底朝天，为外地游客找回丢失的钻戒……

　　如今德爷的女儿女婿在株洲做生意，小家庭和和美美；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德爷陪孙子读书，日子也很充实。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换来了家庭的幸福，德爷觉得也值了。

　　一路走走停停，德爷手中的扫把变轻了，脸庞舒展，褶子里漾着笑意——一想到乖巧可爱的孙子，他的心里就比灌了蜜还甜。孙子读小学五年级，在家就给德爷端茶、捶背，特别孝顺懂事。德爷答应了孙子，放了暑假就带他去长沙逛海底世界。孙子可高兴了，做梦都盼着放假呢。

　　经过一家水果店，墙上挂钟指向晚十点整，可以下班了，德爷总算松弛下来。他踱到街尾，瞥见某银行自助服务区，倏忽想起两天后孙子放假，他要兑现承诺，带孙子去长沙。他摸了摸裤兜，塑料袋包裹着银行卡硬硬的还在，便迈上台阶，向银行服务区走去。

　　德爷正要推开第一个ATM（自动取款机）防护舱的门，瞅见有人攥着一沓银行卡走来，就赶紧避开。他从早到晚劳累了十个多小时，衣服湿了又干，身上气味难闻，“熏”死人了。那人蒙着脸，警惕地睃了一眼德爷，德爷挺识趣，立马退下台阶，坐到车把上。那人鬼鬼祟祟，东张西望，很快钻进了ATM防护舱。

　　德爷站起来，踮起脚尖看过去，ATM防护舱里手机闪亮，像在拍照。“这么晚了，他一次拿这么多银行卡，一张一张地操作，还用手机照相，会不会……”德爷感觉很纳闷，蓦地想到派出所民警来社区宣讲的反诈知识，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他口干舌燥，想要咳嗽，又怕惊动那人，便捂住嘴巴悄悄离开。

　　次日九点多钟，德爷挥动扫把经过银行服务区，几名工作人员正在议论：“昨晚有个犯罪嫌疑人欲取现转移涉诈资金，被派出所民警逮个正着，查获银行卡十多张，为群众挽回了巨额经济损失。”“警察咋就来得那么快呢？”“有人举报呗。”

　　德爷听后露出一丝微笑，低着头推车前行，阳光下的影子又长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