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湘江副刊·艺风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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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16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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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秃头画笔

  肖亚平

  斜阳暖融融地透过玻璃窗,在画案一角的笔筒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倏忽间,我的目光被牢牢牵住,怔怔地望着那支秃头的画笔——熟悉的轮廓里,又藏着几分陌生的疏离。

  记不清这支画笔最初是从何处来到我身边,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它曾是我最钟爱的一支方头画笔,是与我相伴数十载、懂我笔意的作画知己。

  我的思绪,不由得飘飘悠悠,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时光里……

  当年初见时的瞬间依然鲜活:拆开精致的包装后,一排崭新的笔锋映入眼帘——笔头方正、轮廓分明,挺拔而充满锐气,仿佛亟待一场远征。每次蘸饱水彩颜料,它那种饱满欲滴的劲儿,似乎比我还急于扑向洁白的纸面。

  与这支画笔的第一次远行,是1995年赴川北昭化古城写生。至今,画柜里数幅旧作仍透着当年的气息:我用它画街巷凸凹不平的石板路,笔锋反复扫过之处,铺就出小路历经沧桑沉淀的厚重质感;我用它画陈旧古朴的门窗,干枯笔锋恰到好处的毛糙,皴擦出木板门饱经风雨侵蚀的裂纹肌理。自那以后,我们便开始了漫长的写生之旅。画面上那河西走廊的戈壁落日,紫阳古巷的斑驳土墙,嘉陵江畔的朦胧晨雾,阆中古城的灰瓦屋顶……都烙印着这支画笔的足迹。

  2006年初,这支画笔与全部画具一起随我南下,在徽州安了家。往后的岁月,它仍是我写生旅途中形影不离的忠实伙伴。它见证过宏村月沼的清澈倒影,流连过西递高耸的粉墙黛瓦,陪伴过屏山溪桥的静谧时光,也穿行过南屏古村的深巷幽弄。十余次出行,默默成就了我那一摞又一摞的画作。

  2015年盛夏,我们更是远渡重洋。当马六甲海峡壮丽的黄昏被我挽留于画纸时,那绚烂的色彩里,依旧有它潇洒的笔触。当时,那个散架的画凳被我丢弃在槟城海滩,而这只渐渐秃头的画笔,却承载着所有过往,安稳地躺在我的笔袋里。

  不知从何时起,我察觉到了这支画笔的巨大变化——它那看似圆满的笔肚,实则是笔无力聚拢的疲惫。或许是被水彩颜料长年累月的浸润,抑或是承载了太多创作时的焦灼,终于耗尽了它聚拢的力气。它终于累了,笔毫开始一小撮、一小撮地散开,更有甚者,作画时常有细小的笔毛脱落,悄然黏在未干的色块之上。而我竟无半分懊恼,默默俯身用指尖轻轻地将它捏去。

  我时常用指腹为这支画笔抿顺笔锋,如同为老友整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在这个动作里,竟包含着一种无奈的温柔。既然一切无法重回旧貌,也就由着它散漫去吧。这散漫,何尝不是另一种从容?我忽然惊觉,这条由饱满走向疏散的路,我们已并肩走过了三十多个春秋。

  这支画笔秃了,我的画作这些年竟也随它一同悄然改变了脾性。

  它的笔锋扫过之处,画面再难觅光滑流畅的线条与棱角分明的块面,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断断续续的笔触、斑斑驳驳的飞白,恰似老者沉郁迟缓的语调,包裹着历经风雨洗练后的温润沧桑。

  而我也早已习惯,在作画的间隙将这支画笔拿起,用一块软布轻柔地吸去水分,或轻轻弹去纤尘。这个动作我已重复了千万遍,俨然成了我们之间无言的仪式——如老友对坐,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如今作画时,虽早有新笔接替了这支秃头画笔,却无法替代它曾经铸就的辉煌——我的画册里、画展证书上以及展厅中那一片无声的荣耀,都是它用生命刻下的铭文。

  现在,这支秃头画笔安然退居一隅,却转而执掌另一项沉静的使命——每次作画完毕,它会将调色盘上的残色细细涤净,仿佛一位卸甲的老兵正悉心为即将出征的新锐擦亮铠甲。原来,这份归于平淡的坦然,与昔日挥毫泼彩的激情,出自同一份虔诚——从绚烂的创造到静默的守护,皆是对绘画至深的热爱与敬意。

  此刻,我久久凝视着这支秃头画笔,恍如与半生的自己对视——它谢了顶,我亦发秃齿豁。我们一同交还了青春的锋利与豪气,却将岁月的风霜熬成了默然相守的温情。原来,我们是彼此唯一的见证。

  画笔的秃,是毫毛散尽,皴擦出山河的骨骼;人生的秃,是浮华褪去,触到了生命的温热质感。这秃头不是终结,而是生命换了一种更从容的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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