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士鹏
听到李健翻唱的《父亲写的散文诗》,眼眶迅速地湿了。
九年前,李健在《歌手》上演绎了这首歌;也是九年前,靠着奖助学金和校内兼职,我那双向父亲要钱的手终于收了回来。有时候,在老宿舍楼发传单,踩着黑黢黢的风,听着突然蹿出来的虫鸣,会不禁想到独守老家的父亲,窗外是不是也一样?而他不声不响,忍受了一年又一年,还要继续忍受下去。
“妻子提醒我修修缝纫机的踏板。”印象中,父亲几乎无所不能。家里的橱柜桌椅都是他做的,电瓶车、灯泡和水管都是他修的,连缝纫机都能被他踩出比散文还要优美的旋律。只要喊一声父亲,便像是喊来了一条街的手艺人。他曾在酒后说:“实际上哪个会做啊,不都是学着别人慢慢摸索的吗?”我不知道他背地里摸索了多少,只记得在母亲去世后,父亲无缝衔接地围上围裙,端出热气腾腾的菜肴,我的味蕾没有丝毫水土不服。
“想一想未来,我老成了一堆旧纸钱,那时的儿子已是真正的男子汉……”歌里的父亲写在日记本上的话,押中了我的父亲心头唯一的韵脚——“但愿他们不要活得如此艰难!”
父亲老了。那个曾经骑着自行车和我一起比拼上坡速度,遥遥领先的父亲;那个给轮胎打气,连打几十下也不会大喘气的父亲;那个用大腿给三轮车发号施令,来回几趟爬上爬下给人搬家的父亲,渐渐成了散文里只能用细节勾勒的影子。偏偏,墨会褪色,纸会泛黄,残忍的时间锲而不舍地侵蚀着人们的印象,从熟悉到陌生,再到寥寥。
不知何时起,父亲的头开始秃了,皱纹开始密了,脸皮开始耷拉了。打盹瞌睡落在地上,化作松散的烟灰……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年轻时充满激情的光芒,反而闪烁着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忧虑。明明我已经上了大学,也不找家里要钱了,距离踏入社会只差临门一脚,他却比我备战中高考时还要发愁。
姨妈和我聊天时,我才知道父亲已经为我的未来做好了打算,譬如把现在的老房子卖了支持我在城市立足,自己则搬回钢筋外露的老屋,把晚年安放在灰扑扑的蜘蛛网里。他以前偶尔会提及只言片语,我马上会否决掉,他便不再提,没想到,他一直在完善这份腹稿,当成一个神圣而坚定的终身使命。
为了让我能体面些,他把所有的不体面都包圆了,只为能从生活的指甲缝里多扣一点硬币,再把钱“掰成两半用”。譬如衣服,穿的都是亲戚家淘汰的,而它们必须经历从衣服到抹布再到拖地布的轮回,才能被装进袋子,等待着被卖到回收站。
父亲这辈子有很多在意的东西,也有很多不在意的东西,区别只在于是否和我有关。而他自己,永远把及格线当天花板。
读书时,父亲打电话过来,嘘寒问暖之余,必念叨道:“你一定要做到两点。第一就是要有一个好身体,第二就是要好好念书,争取能够找到一份好工作。”父亲受够了不识字的苦,也知道无法在这方面帮到我,只能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说给我听,说得舍友都学会了这两句方言的发音。
黄豆混入了绿豆会难以分离,而生活的轻与重、甜与苦,父亲却总能分得明明白白,这些给我,那些留给他自己,一粒不乱。
“这是那一辈人留下的足迹……这片土地曾让我泪流不止,它埋葬了多少人心酸的往事。”虽然歌名是《父亲写的散文诗》,但是藏着无数子女未说出口的感恩与愧疚。那一沓沓省吃俭用、拼凑而出的学费,那副常年操劳磨损、撑起全家生计的臂膀,那道从前挺拔昂扬、如今佝偻蹒跚的背影……世间千万平凡父亲,皆因“父亲”这一个称谓,甘愿褪去自我、倾尽所有,默默奉献一生。
父亲写下的这首诗,每一个字都凝聚着血泪,就像歌尾李健绵长的吟唱,“呜——呜——呜。”无声无言,却道尽千言万语。他们的半生奔赴,是我们一生的底气,亦是此生最动人的散文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