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韵

　　湘潭市雨湖区鹤岭镇凤凰村，有个纸影博物馆。它是由湖南省非遗代表性项目湘潭市纸影戏影偶制作技艺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也是南派吴氏纸影艺术第二十代传承人吴升平老先生开设。其中收藏了吴老先生手工制作的纸影作品，还有泰国、印度，以及全国各地不同地域的皮影人物作品，藏品达三千多件。

　　我与吴升平老人的孙子吴渊先生联系上，问到地址，便急切地驱车前去。

　　三千刀成一影

　　升平轩纸影博物馆，就是吴升平老人的家，一幢二层的红顶白墙楼房。老人已经八十多岁，但精神矍铄，思维清晰，声音洪亮。

　　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摆满了奖杯、奖牌。老人还分享了远赴法国蒙彼利埃孔子学院，参加春节中国民艺周的交流视频。

　　听吴老聊纸影，才知道，中国最早的影戏雏形，就是纸影。纸影始于汉，兴于唐，盛于宋。电视剧《大明宫词》中，出现过不少影子戏的场景。

　　史书记载，北宋时就有素纸雕镂的影人，据南宋吴自牧《梦粱录》记载：“更有弄影戏者，原汴京初以素纸雕簇，自后人巧工精，以羊皮雕形，用以彩色妆饰，不致损坏。”

　　早期影戏皆以素纸雕镂成型，后世因皮革材质更耐用，各地逐渐改用驴皮、羊皮制作皮影。吴老先生的纸影艺术，是古老影子戏的活化石。

　　吴老领着我，参观他的工作室，并进行纸影制作示范。影偶制作，由剪纸艺术演变而来，使用双层雕刻工艺，分两次雕刻而成。雕簇工艺，讲究雕刻、绘色、装订、口功。某些特殊人物形象，还需眼功、胡须功等。吴老的纸影雕刻技艺，最大特色是异形刀法。刻刀刀刃呈半弧形，大小不一，能完成复杂细微处的雕刻。

　　影偶制作的工序，很复杂，包含制浆、制壳、下料、绘图、双雕等十多道工序，完成一个影偶，平均需雕镂三千多刀。纸影人物的头盔、脸谱、身体、四肢，可以分开组合，表演时，关节头颈，活动自如。

　　吴老的脑子里，全是纸影的图案样本，他熟练地拿起刻刀，神情专注，双目灼灼，沉浸在雕刻创作中。一会儿就雕刻出纸影手臂的部分。长年累月雕刻纸影、操作纸影，吴老的手掌、手指处，满是老茧。

　　博物馆二楼，是藏品展览室和学员操作体验室。展览室展出的影偶，件件精美华丽。湘潭影子戏，有上千个剧本，必须根据不同故事，雕刻出不同人物。这些影偶，高度在70厘米左右，厚度1毫米多。《三国演义》《西游记》中的经典人物，朝堂君臣、市井人物，形象各异、特征鲜明。

　　影偶的头饰、帽子规制分明，对应忠臣、奸臣、王爷、儒生等不同身份。影偶上的花纹千变万化，牡丹纹、梅花纹、荷花纹、凤纹、鹤纹数不胜数。色彩绚丽丰富，红、绿、黄、褐、紫、黑、白多色搭配，对比强烈又和谐统一。影偶上的雕刻技艺，更是出神入化，纤细处，比头发丝略粗，却连缀不断。

　　我看得如醉如痴，发出声声惊叹。我想象着，这些影偶，被灯光照射，影子投射在幕上，行走、吟唱、舞动，就有了情感和灵魂。谁能想到，组成它们的，是些普通的纸张呢？

　　十余载守一业

　　吴老兴致勃勃地讲解着每一件纸影人偶，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他指着几个发黑的影偶给我看，说是他爷爷吴作霖留下来的老物件。这几个影偶，原本是彩色的，当年演出，没有电灯，影偶被油灯熏黑成这个模样。在吴老心里，这就是镇馆之宝。

　　吴升平，是听祖父吴作霖先生讲戏文故事长大的。几岁起，祖父带着他走村串乡、各处演出，学习剪纸和影偶技艺，背戏词，学唱腔。十一岁，他就能独立完成影偶作品。十六岁，自己创戏班，挑大梁。略显稚嫩的肩膀，挑起戏箱，就挑起了传承纸影艺术的重任；刚脱童音的唱腔，回荡在山野的夜空，就唱出了一生的苦辣酸甜。

　　几个小小的影偶，一方幕布，几盏光源。四个人坐在幕后，手里弹奏各种乐器，嘴里吼着唱腔。手不停，脚不闲，唱不绝。吴升平操作影偶，有条不紊。上方悬挂着将要出场的影偶，按照剧情，举起一个，行动自如，神态逼真，故事延续。前朝的正史野传，浪漫的才子佳人，治国的文韬武略，千年的岁月沉浮，都通过吴升平的操作，在幕布上呈现。

　　吴升平的影子戏班，非常有名，请他唱戏的人络绎不绝。《封神榜》《天官赐福》《八仙过海》《三娘教子》《打金枝》……不同场景对应不同吉祥、教化剧目，适配各类民俗场景。影子戏唱本，分为水本和铁本两种。水本故事主脉络不变，某些段落，可以自由发挥。铁本是指严格按照固定的唱词唱腔演出的唱本。几百个唱本，吴升平都演唱自如，烂熟于胸。

　　可是，岁月流转，世事变迁，民间传统艺术一度陷入沉寂，纸影戏也遭遇困境。爷爷吴作霖临终前，嘱托吴升平，一定要把纸影艺术传承下去。

　　那段时日，传承之路格外艰难。白日劳作忙碌，夜晚闲暇之余，吴升平便悄悄潜心打磨影偶技艺。他精心制作十二款经典影偶范本，妥善珍藏祖父留存的零星影人，层层包裹，悉心存放，默默坚守十余载。

　　漫长岁月里，他细心打理珍藏影偶，防潮防虫、定期晾晒，日复一日坚持练习雕刻刀法与戏曲唱腔，从未间断。

　　待到民间文艺重焕生机，吴升平拿出珍藏的影偶样本，设计制作影偶，并组建影子戏剧团，又活跃在十里八乡。

　　他改进了影偶制作技术，在影偶的脸部安上“机关”，影偶能够吹胡子瞪眼，表情更丰富，表演更生动。“吹胡子瞪眼”成了吴升平的表演绝技。几十年过去，吴升平老人出版《湘潭特色纸影戏》和《湘潭地方影子戏》两本专著，不负祖父所托，守住了这份千年技艺。

　　六百卷续千秋

　　湘潭当地，曾有“不看皮影，不知礼仪”和“宁舍一锭金，不舍一句春”的俗语。一幕幕通俗鲜活的戏文，将世间礼仪、忠孝仁义的道理娓娓道来，润物无声地教化人心。

　　然而，随着时代发展，多元娱乐方式兴起，传统纸影戏生存空间被压缩。纸影技艺素来口传心授、缺乏文字留存，传承一度面临断层危机。为守护非遗技艺，吴升平潜心著书、开门授徒。孙子吴渊追随祖父，紧随祖父脚步，潜心钻研影偶制作、戏曲唱腔、舞台演绎，全方位承接起家族非遗事业，成为新一代守艺人。

　　自2007年开始，爷孙二人辗转长沙、浏阳、株洲，远赴江西等地，寻访老艺人，抢救濒临失传的影子戏剧本。许多个日夜，爷爷唱，孙子记，废寝忘食，将《沙桥饯别》《三讨荆州》《路挡韩信》等纸影艺术的剧本，从湮灭的边缘抢救出来。日积月累，爷孙俩编纂出六百多万字的《湘潭地方影子戏》，收录百余个珍贵剧本，还计划持续完善系列丛书。

　　为让技艺生生不息，吴升平老人还广收门徒、倾囊相授，更时常带着纸影戏台走进校园，让少年孩童近距离触摸纸影之美，让古老技艺扎根青春土壤。

　　在技艺传承之外，吴渊主动探索创新发展路径，跳出纸影单一的舞台表演功用，挖掘其文创与收藏价值。他尝试以小规模作坊模式深耕纸影工艺，推动纸影艺术市场化、生活化，让藏于乡野的古老技艺走进大众视野。

　　2012年，吴家爷孙二人萌生搭建非遗传播平台的想法，盘活老家场地，打造非遗传播阵地。他们精心改造升级鹤岭镇凤凰村老家场地，建成湘潭升平轩纸影博物馆。为丰富馆藏，二人不仅整理自家世代留存的藏品，还广泛征集各地非遗老物件，托友人远赴海外搜罗相关器具，累计陈列各式影偶、演出道具、制作工艺器具两千余件。

　　如今，这个场馆成为湘潭纸影文化活态传承的重要阵地。市民可线上预约，周末带孩子前来沉浸式体验，完整观摩影偶制作、舞台搭建、器乐演奏、影人操控等全套流程，还能亲手制作传统脸谱、卡通影偶，自主编排演绎纸影剧目。

　　光影流转间，古老技艺不再囿于旧时光，而是走进日常、拥抱新生。

　　今年6月，第六届湖南旅游发展大会在湘潭举行。若得闲，不妨去升平轩纸影博物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