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中

　　水竹街，是从长沙市芙蓉中路浦沅地段右转进去的一条斜长街巷。水竹街不光有水竹，还有其他树，比如一棵柿子树。我打这里来来往往，春夏秋冬地看这棵柿子树，都十余年了。

　　柿子树下有爿饺子店。卖饺子、馄饨和米粉。

　　如果去水竹街饺子店吃馄饨，或米粉，不看那棵柿子树，有近乎买椟还珠。若只见了那棵柿子树，没坐上小院子里，柿子树荫下的那张餐桌，也算一点遗憾。

　　所谓小院子，其实就是高过街边路沿仅五步阶梯的一个小土台。这棵柿子树就长在这个坡台上。柿子树本是挨着一家老单位旧宅院的后墙长的。不知什么时候，一楼临墙的住户突然想起把墙推了，并就着这棵树，朝临街面围出了“匚”字形的半个小院。开了一家馄饨店。原本就在后墙外的柿子树，转身就成了小店的前庭树了。这个前庭不大，才十来个平方米。迎门横有一块木招牌，写着“里手馄饨”四个字。牌子不起眼，但落款的“谭谈”两个字，起眼。就在此文第二稿改定时，店招又换成了“坡上馄饨”。问店主，说，不加盟“里手”了，取了自己的名字。用坡上，也应景。

　　不知道是先有那堵墙，还是先有那棵柿子树。也不知道先有那条街，还是先有那棵树。更不知道这棵树在毫末之时，是自然野生的，还是人工栽种的。总之，这棵柿子树长在这里，既不是园林的，也不像是街道的。柿子树如今已成合抱之木，高过了两层楼。这么大的柿子树，配在这爿小院里，有点像一个忽然高大起来的孩子，还穿着过时的旧衣裳。院子不大，柿子树就显得大了。或者说，是院子小了，才让柿子树显得大的。

　　柿子树的荫，先遮了自己，再遮了整个院子，还把多余的那些，分给了它的邻居。右边一家卖花的，左边一家卖菜的。柿子树所荫的土台小院，也才刚刚放下一张小餐桌，放两张就显挤了。来这里吃馄饨，争到这张桌子，不容易，有时还得排队。土台外的阶沿，是绿的。地下接边的草，长得不规矩，不怎么刈理它。草嘛，就这个样子。春夏葱茏，秋冬枯黄，就衬着这棵树。

　　透过阳光的叶影，薄亮薄亮的，有的筛落在树边上的那棵小棕上，小棕长长的剑叶，再把它加工，剪破。映在人身上的，会把一些斑影拓在衣服上。树叶滤过的阳光，花花色色，风一摇，散在地上，就都碎了。偶尔会有被鸟儿从树上弹落的一点枯枝叶屑掉下，掉在身上，桌上，偶尔落在汤碗里的也有。这时，吃馄饨的人，就把头仰起来，往那树上看一眼。

　　怎么不见有柿子？和我一起又来吃馄饨的母亲问。我才抬头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在深浅不同的绿色中，找到了几粒青柿子果，都网球大小了。我对母亲说，有，藏在树叶子里，只是不容易看到。这是青柿子果的低调。青柿子果的低调，从坐花时就开始了。柿子树5—6月开花，花呈浅黄，很小，怯怯地藏在浓密的叶子后面，不仔细看，都会忽略它的存在。

　　印象中，这棵柿子树是年年都结果子的。平时里，它周边的柚树、桂树、樟树、构树，都葱葱郁郁的。这时，泯然于众绿中的柿子树，也是一副很低调的样子，看不出什么特别来。

　　到了秋天，是桂，先把带甜味的馥芳放出来了，然后让人注意到它黄色的小花。再过几天，柚子也开始露脸了，从嫩青开始明黄。柿子果却还不见动静，只是柿子树叶子的颜色一日一日地深起来，重起来，由浅红变成紫红，殷殷的，一枝一枝的，还都是稠稠密密的。经验告诉我们，要见到柿子果，还得再等等。等到，树枝上开始有鸟儿在喳呼了，你才忽然发现树空起来了。不知是哪一夜的秋风把叶子都吹落了，只剩一树的果子亮在枝头上。仿佛平时低吟浅唱的人，突然飚出了高音。

　　柿子果上场了，像是精心收藏的宝物，忽然一下露了白。店子的主人这才匆匆挂上一块牌子，写上“私人所有，请勿采摘”。鸟儿们，不识字，警告无效。最先到的，自然是椋鸟和八哥。接着，喜鹊来了，白头鹎来了，平时难得一见真容的红头长尾山雀也来了。红嘴蓝鹊、麻雀和绣眼鸟不会迟到。这时的柿子树，是鸟的盛宴，鸟的天堂。

　　柿子红了，才是柿子树的高光时刻。柿子果的这一红，便就一直往深秋到隆冬里去了。有时留树的果子，还会熬过春雪。雪里的柿子，最动人的是雪白里的那点殷红和明黄。我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把雪天里的柿子果拍下来，发给朋友们分享。

　　水竹街边上的这棵柿子树，它是低调的，又是高调的。这棵柿子树，不属于园林，不属于街道，也不只属于庭院，它是一棵平常的树，一棵自然的树。

　　我在观察它，它也在俯瞰我们，俯瞰我们来来往往的市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