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正

　　2023年初，我有幸为已故的旅湘国学家、书法家虞逸夫先生整理手稿文献及书法遗作，试图从片纸中寻觅先生内心深处的思想轨迹，也从留存并不多的遗墨间，窥见他笔下激荡的时代风云和生命状态。这段亲近先生资料的日夜，我时常恍兮其间，多少民国学界的大宗师，都在先生的诗文手稿中得以相见。这种相逢，是区区如我，感到真切并且兴奋的。那段时光的思索和梳理，最终都汇以“古道独扬——虞逸夫先生书法展”的形式呈现了出来。回想起来，这是我志学生涯中莫大的机缘和幸运。

　　记得初览虞逸夫先生这批珍贵手稿，是在盛夏深圳午后的西餐厅间。虞先生的学生卜功元先生精心保存了这些零散的手稿，分类整理成夹，妥帖安然，一叠叠交予我看。手稿大小不一，纸张各异，或写在文件纸背面，或写在信封内侧，甚至药物说明书上，既不易保存，更难于收检。恰恰这些当时随手记下的文字，是虞先生晚年思绪的重要资料。一页页翻过，匆匆间，目不暇接，仿佛闯进了学林一代人的时光通道。忽然扫入眼中的几行字，让我感到一种熟悉且惊喜，“异军突起，后来居上，必有人在，起废挽坠，吾于福初有厚望焉”。继而再读全文，精神更为之一振。“且闻其不独勤于临池，读书亦广，胜人处，正在此耳。目下……弄虚者繁，务实者稀……臭腐神奇，互为其基，二者转化不息，乃事物进化之必然现象……九十叟虞逸夫于湘皋万有楼。”文章虽短，却针砭时弊，纵论古今，真是一篇充满力量的论书美文。如此重要的文字，老先生随意用钢笔记录在不到二十公分见方又裁剪过的文件纸背面，置于故纸堆中，幸存于世。

　　我不无兴奋地即刻致电福初师，询问他是否知道虞逸夫先生曾给他写过文字。他回答说：老先生曾答应要写，但一直没有收到。我更加兴奋地告诉他，我见到了这段文字，是在先生故去十二年之后，又辗转保存于南国的零星手稿当中发现的。当即将图片发给鄢师。这段写于二十多年前的文字，岂不让他兴奋且感动？

　　说到虞逸夫先生，他自少时受江南大儒钱名山先生激赏，诗才早露。就读无锡国专后，受业于唐文治、章太炎、陈石遗、钱基博、陈天倪诸先生，之后又跟随马一浮先生有年，学问筑基深厚。与黄炎培、谢稚柳、王蘧常、马万里、冯其庸等过从甚密。自鄂归湘后，旅居湖南近半个世纪，江南文脉与湖湘精神相互交融，且历经忧患，眼界格局自然深阔宏远，这是个人积累与时代淬炼的结果。

　　湖南省书法家协会成立初期，虞先生即受邀参与相关活动。颜家龙先生主湖湘书坛时，聘虞先生为湖南省书法家协会顾问，更执弟子礼以待。一时湘地书坛，莫不以虞老为尊。2003年年底鄢师从中国美术馆举办个展归来，奉送作品集至老先生处，才有了老先生在九十高龄时写下这段留待他年论定的珍贵文字。

　　虞逸夫先生展览结束后，我代表虞老的家人和卜功元先生，将这张迟到了二十年的手稿加框转赠给了鄢师留念。不久后，鄢师又专门以手稿的形式为虞老书法集写了一篇序言。我想，如果当年这件手稿如期交到，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再一想，还是这样好。隔空相对，会心一笑，遥拜作揖，他年相证。

　　虞逸夫原文：

　　琳琅满册，珠玉交辉，令人为之刮目改观。且闻其不独勤于临池，读书亦广，胜人处，正在此耳。目下习字者多，识字者少，论书者众，知书者寡，弄虚者繁，务实者稀，以丑为美，习怪为常，西施退席，嫫母登场，遂致书林芜芜，标荣而本枯，实堪浩叹！虽然，物不终敝，亦无常新，臭腐神奇，互为其基。二者转化不息，乃事物进化之必然现象。知此则不惑于途说之纷纭，而传统与创新之争自息。异军突起，后来居上，必有人在，起废挽坠，吾于福初有厚望焉。

　　九十叟虞逸夫于湘皋万有楼，甲申暮春。（2004年）

　　鄢福初为虞逸夫作品集序原文：

　　高楼万里心

　　虞逸夫先生青年时代即为国学大师马一浮先生所激赏。其国学功底、诗文修养，在近世湖湘艺坛实罕有相匹者。他的书法着意于精神意态，不斤斤于点画，处处焕发着诗人的激奋之情。其灵动的笔姿，雄健的气势，高古的气韵，既是其坎坷一生中，困顿不折，磨砺不改，寂寞能守，沉雄精神之外化与映射，也是真正意义上，东坡所谓书为诗之余之体现。

　　高书不入俗眼。作为一个高标独立、迥异时流的存在，我们对他的认同是远远不够的。尤其面对当代书坛尚技的喧哗与骚动，其书法所践履传统文人士大夫的忧患之思，淑世之怀，更显稀有和弥足珍贵。我和虞逸夫先生是忘年交，他曾一再告诫我，习书当以读书、养气、培德、淑世为第一要义。面对书坛乱象，他曾郑重其事地为我写道：“物不终敝，亦无常新，臭腐神奇，互为其基。二者转化不息，乃事物进化之必然现象。知此则不惑于途说之纷纭，而传统与创新之争自息。”并不忘鼓励我：“起废挽坠，吾于福初有厚望焉。”教诲谆谆，恍在昨日。

　　虞逸夫先生是湖南书坛宝贵的精神财富，不时回望先生，自是一项赓续古典文人书法传统，由翰墨余韵上达诗词文章、道德学问等精神世界的重要功课。先生生前多蜗居独处，罕有世交，身无长物，却将自己的书斋命名为“万有楼”，并有“万有楼高塞太虚”的诗句。“万有楼”已然成为湖湘后学心中一座精神的灯塔，“一缕长剑一杯酒，高楼万里心”的乾坤清气。

　　甲辰之夏，福初于吉庆堂。（202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