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跟彭武长先生认识时,他在湘西古丈县任职。那时,走遍古丈山山水水的彭武长,对古丈这片土地爱进骨子里,他觉得古丈虽小,却全天下最美,旅游资源在全国独一无二。他要做一个电视专题片,推介和宣传古丈。自然,他想到了我,要我写一篇关于古丈山水和风物的美文,然后请罗浩拍摄专题片、宋祖英演唱主题曲。在古丈长大的我,当然不能推辞,欣然从命。这样,我们相识了。
说实话,我当时并不认为古丈风景有多美,因为,在湘西,这样的风景俯拾皆是。但是,经过十来天的深入体验,我深深感受到了他敏锐的眼光和开阔的视野。那个时候,湘西还没有多少领导意识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为了寻找古丈县的旅游资源,他带着几个人,真的是跑遍了古丈县的每一个地方,鞋子跑烂了好几双。现在蜚声全国的红石林和坐龙峡两个景区,就是彭武长带着几个人辛苦跋涉发现的。
当我踏进坐龙峡和红石林时,我被这里惊艳和震撼到了。坐龙峡的幽深和奇崛,红石林的沧桑和瑰丽,一下子就激活了我的灵感,打开了我的文思,我洋洋洒洒,一挥而就,写成了颇为自得的一篇文章《家乡风景》。拍摄过《雍正王朝》《恰同学少年》等电视连续剧的罗浩先生就此拍成了同名电视专题片,斩获了电视星光奖。可以说,彭武长逼出了我的一篇美文。
之后,我们一直长线联系。我尊称他为兄。
想不到的是,这位仁兄的心里一直埋着一颗文学的种子。只是那颗种子直到退休赋闲,才见到了阳光雨露,得以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短短两年时间,他就发表了11万字的散文。
《墨迹乡关》中他的这些作品,都是发表后,我第一时间读到的。我很惊讶他作品的自然天成。也很惊讶他对生活的敏锐提炼。
彭武长的作品就是在跟人聊天。他聊怎么背水、碾米、守山、告牛、打油、放排、烧瓦、解料、起屋、舂米、砍火畲等农活农事,聊赶肉(打猎)、套斑鸠、看电影、丢手绢、踩高跷等民间娱乐,聊葛粑粑、酸辣子、蒿子粑、干豆腐、马齿苋、八月瓜等乡村美食。对湘西人来说,他聊的,都是我们熟悉和司空见惯的,能让我们很快在他的作品里看到我们和我们的生活。对外地人来说,他聊的,又是那么的新鲜和独特,很容易感染人。
在彭武长的讲述里,我们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劳动场景和生活画面。赶肉时理脚狩壕、放脚、坐卡、耍卡、分肉等神秘的狩猎过程(《赶肉》),放排时粗放的排工号子(《放排》),苕洞里测试二氧化碳浓度的枞膏火亮(《苕洞》),油锤撞击木锤时流出的茶油和油香(《打油》),小溪里水冲碾动的碾坊(《碾米》),过赶年时敬奉的八部大神和一堆旺火(《过年》),套鸟的各种简易实用的竹器套子(《套斑鸠》),打着火把赶几十里路看电影的快乐(《看电影》),脚踩碓板一上一下颠簸起伏舂米的身影,都像电影镜头一样,在我们眼前一一走过,非常形象而生动。
难能可贵的是,彭武长在这些司空见惯的日常劳动和生活中,不但记录了乡愁,发现了美,还找到了生活的哲理和人生的坐标。比如《背水》里,他从背水时要腰板挺直,脚步均匀,行走稳当,走路要合着水波的节奏,脚步、背桶和水要步调一致的劳动经验和生活经验中,不但自己强健了体魄,分担了家里的负担,还在下乡工作中因为帮老百姓背水增进了干群感情,领悟到了“凡事要步调一致、同频共振”的做人道理。《告牛》里,他通过三天的将牛犊训练为耕牛的告牛过程,懂得了做任何事,都要有耐心、细心和爱心;做人和做牛一样,要脚踏实地,吃苦耐劳;要守规矩,走正道;要有好品行,养成好习惯;要默默耕耘,无私奉献,唯有如此,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孺子牛。
在彭武长的讲述里,我们看到了他一个人的劳动史和生活史,也看到了一个村庄的乡土志和时代志。他个人的生活史,是一个乡村的变迁史,是一个时代的变迁史。收起赶肉的猎枪,是保护今天的生态。手工碾坊、油坊的消失,机械打油、碾米的取代,是一个时代的进步。昔日挖葛根、摘八月瓜都是为了填饱肚子、解决饥饿,今日把八月瓜和葛根粉做成绿色产业、生态食品,却是为了乡村振兴、绿色致富。
这样,他的“铁砂枯卯丛枯”(土家语地名),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村庄和乡愁,而是一代人甚至是几代人的村庄和乡愁。那么,他的创作不但快乐,也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