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跃
爷爷奶奶没有女儿,只有四个儿子,取名都是“人”字头,爷爷希望他们能出人头地。大伯龙运金十三四岁开始在东洋冲商道上挑脚,往返于慈利杨柳铺和常德津市之间谋生。贺龙也往返在这条商道上做生意,据说大伯给贺龙挑过行李。
1934年底,秋风瑟瑟,秋雨不停。道人山脚下青石板被秋雨洗得泛出蜡光,几个汉子冒雨向西而去,后面跟着一个戴着斗笠、挑着两只笆篓的人,就是我大伯,他是送贺龙一行去桑植的。那时大伯20多岁,没有成家。奶奶觉得世道艰难,同意儿子出去讨个活路,大伯便跟贺龙他们一起去了。大伯出发时,奶奶送了一程又一程,眼泪不停地流。
送走大伯后,每到天黑时,奶奶站在路口望着西方,时不时撩起围裙擦眼角。这样在路口站了两年,望了两年,奶奶生病走了。
家族相聚时,总听到有人说起大伯。次数多了,我们开始对大伯有了印象,对红军有了敬畏,常对小伙伴夸耀:“我大伯当过红军。”大伯一走多年毫无消息,东洋冲的人都说他客死他乡了,族人们始终抱着他仍在红军队伍里的念想,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新中国成立后,政府也多方查找,终究没能找到。
每年正月,我们去干溪塔给伯伯们拜年,都是沿道人山脚走那条古商道。这时,母亲会指着石板路告诉我们:“大伯就是从这条路跟贺龙走的。”我们年幼懵懂,只知道这条路向西向东都很远。我们姊妹就是这样年复一年,在父母亲一遍遍讲述大伯的故事里长大,各自走上工作岗位。
很多年后,离休回乡的老红军唐西龙告诉我父亲,盘县会议期间,他在部队给官兵理发时见到过大伯。这是关于大伯最确切的消息,他加入贺龙的红军队伍后,随军转战贵州、云南,踏上长征之路。
冬夜的纺车前,母亲纺纱,父亲站在羊虎岗上,前面的山冲里是大伯当年走过的道,他喊乡亲四邻:“晚上开会。”
修庄塔水库,父亲带队攻坚,十日十夜几乎不眠不休。那天,工地骤然垮塌,东洋冲里疯传他被埋在土里,消息传回,家里如天塌了。父亲万幸被救出,在卫生院留观了一晚,第二天便回家。母亲把家里仅有的鸡蛋做成汤,蒸一锅红薯,催父亲吃完赶紧上工地。“不能给你哥丢脸。”母亲站在后门念叨,望父亲消失在羊虎岗垭口上。当年大伯以身许国,现在父亲守护乡土。父辈们用生命和忠诚,在走一条改天换地的路。
现在青石板的古商道,早就成了平坦宽阔的省级公路。沿线屋舍错落,楼房和四合院相间,风光不输城里。
这条古商道,见证革命、建设,接续奋斗。我的长征仍在继续,孩子的长征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