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泽生 张贵付
郴州市苏仙区良田镇菜岭村境内,有一座海拔870多米的山岭,名叫木奇岭。岭上那面起伏的阳坡,有个响亮的名字——红军坂。坂上长眠八位红军烈士,留存有两枚军马铃铛、两张红军字据,以及一块近年才重见天日的红军碑。那段几近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长征记忆”,随着红军碑的出土,再次清晰地显现在山水之间。
1/ 铃声牵出的线索
冬去春来,一场寻找“红军碑”的行动在菜岭村展开。线索,是从“两枚军马铃铛”开始的。
2025年12月4日,郴州白鹿新村小区,段青兰家。
我们的话题围绕“两枚军马铃铛”热烈展开。81岁的段青兰,朗声说:“小时候听父亲段位笑讲,当年他们救助在岭上养伤的红军伤病员。一个红军首长送了他们两枚军马铃铛。可惜我家这枚铃铛后来遗失了。”
我们告诉她,我们在菜岭村村民段元法家里目睹了一枚军马铃铛。还赶到段元法的老家,看到了一个竹筒,筒内藏着一卷1949年他姑姑结婚时的礼单,礼单里包着两张泛黄发脆的红军字据。这是他家四代人守护的“传家宝”!
我们感慨道:“今天寻访到您,祈盼能挖出更多红色记忆,哪怕只言片语也是‘宝贝’!”
沉吟片刻,段青兰道:“木奇岭又叫红军坂,是当年红军伤病员的养伤地。20世纪60年代初,我是大队妇女主任,带人在木奇岭上干活。我看到有8座红军坟,其中第二座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了‘红军’两个字。父亲说,这石碑是红军离去时特地刻下留作记号的,待革命成功了,好回来寻找长眠在此的战友……”
“您当时看到的红军碑是什么样子,现在何处?”
老人比划着说:“那是一块普通的麻石,没有打磨,红军就着石头刻下‘红军’两个字。”她说,大概在1966年之后就再没见到那块红军碑了。寻找“红军碑”,牵动了许多人的心。然而这并非易事——它毕竟已湮没60年了。
2/ 小石桥下的秘密
转眼间,丙午春节临近。这一天,我们会同郴州市、区党史研究室一行人到了菜岭村,又辗转去毗邻的红花村(今属郴州市北湖区仰天湖瑶族乡)。那里有两个自然村,新屋里、瓦屋里。它们就在木奇岭西边,到岭上有两公里路。
响起一阵狗吠声,村民们围拢上来。66岁的黄家根老人煞是热心,说找“红军碑”是大事,他会放风出去,让大家都来参与。听老辈人讲,当年红军在村里过了三天三夜,当时有红军伤病员在山上养伤,还遗有红军坟哩。老人的话让我们充满希望。
今年3月20日,郴州天龙汽车站旁,转机不期而至。段元法偶遇远房老表黄福都——他俩的曾祖父是表兄弟。寒暄之后,黄福都说:“老表,你珍藏‘两张红军字据’成名人了,上了电视了。岭上有一块红军碑,你不晓得它在哪里吧?那也是宝贝呀!”
段元法一下捏紧了心:“哎呀,我们正在找那块红军碑!你知道下落,快告诉我!”
黄福都直爽告知,从红军坟下来几十米的田塍路上,有座一米宽的小石桥,挨着一块几分地的水田,那碑就藏在石桥底下,有几十年啦!
66岁的黄福都是红花村瓦屋里组人,祖山就在木奇岭。小时候随老人扫墓,也为红军烈士扫墓,在祖山左斜边第二个墓前,见过这块刻着“红军”二字的石碑。后来听爷爷说石碑藏在小石桥下,只是没说何人埋藏。
那红军碑是否还安然藏在石桥下?
3月23日,风和日丽。段元法带人上山探寻,劝我们在家等待,说山高路远。
一小时后,手机响了,段元法高兴道:“红军碑找到啦!我撑住石板桥跳下水沟,一俯身便探到了——原来它就掩藏在石板下,与石板重叠在一起!”
那一刻,山上山下,都响起了欢呼声。
3/ 出土与碑文之谜
4月10日,红军碑出土现身的日子。蓝天下,段元法小心翼翼清除石碑周边泥土,一点一点扒起碑来。出土时,碑面布满泥土与苔藓。
几个人随即用溪水清洗。待泥垢尽去,碑上文字清晰呈现:正面两个繁体大字,“红军”。这应该是用刺刀雕刻的,字体朴拙有力,刻痕甚深;背面刻着“路下四人,路上三人,共七人”的字样,寥寥数语,记录红军烈士坟堆的位置。
经测量,此碑实为一块不规则麻石,未经打凿修整。经测量,长57厘米,宽25厘米,厚9厘米,重约25公斤,与段青兰老人所述吻合。
大家激动难抑。段元法虔诚地背负石碑下山,一路护送至郴州市档案馆。他说:“当年我曾祖父和乡亲们救治红军伤病员,走的就是这条‘红军路’。如今红军碑找到了,我应该背着它重走‘红军路’……”
面对红军碑,我们像朝拜一样,久久端详,变换角度拍照。这块石碑甚至没有一个“墓”字,却实属罕见的红色文物实体,其两面刀刻的不同字体的碑文,更为罕见珍贵!字体笔锋迥然不同,显然出自两人之手。正面“红军”二字是红军所刻,那背面的文字,又是何时何人所刻呢?
4/ 两位老人解谜团
“七一”前夕,我们揣着这个谜团再访段青兰。
老人端详照片,连声道:“当年看到的就是这块碑,刻的就是这两个字,‘红军’。找到就好了,我心也安了!”一语未了,眼眶已湿。
“碑背面还刻有字,您当年见过没有?”
“没有。看过好多次,没有发现有字。”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记忆闸门訇然打开。她阐释道:这背面碑文,应是石碑“失踪”时,当年帮助过红军伤员的老一辈人特地刻下的记号,对应的是八座红军坟。从小路由南向北穿过红军坟那面阳坡,因地势高低而称“路上”“路下”。碑上刻的路下四人、路上三人,对应七座坟;还差一个,就是立碑路上第二座的坟头——加起来,正好八座!
老人感慨道:小时候听父亲讲,当年红军从良田过来,红军伤员宁愿露宿山岭也不扰民,父亲被深深感动了。母亲黄春孝讲,她和十多个妇女给红军送食物,有人还是一双小脚行山路。永家冲10多户人家,与周边村子不少人家沾亲带故,乡亲们都热心帮助红军。
围绕这块碑,7月15日,我们又寻访到一位见证者——大山口村黄家组村民黄诗书。老人88岁,现居良田镇滨河路,思维清晰,格外健谈。
我们随口问:“老人家,您认不认识黄家法呀?”
老人一脸惊喜:“黄家法是我父亲!你们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我们翻出一张红军字据的照片,说上面记着当年乡亲们救助红军伤病员的事,在场者的名字,其中一个就是黄家法。
老人激动起来:“上面写的几个人我都认识,他们是永家冲的。黄亿传家住山上,离我家很近,和我父亲一般大。小时候常听他俩讲当年帮红军的往事。”
“中央红军长征是1934年,当时您父亲多大?”
老人湿了眼眶,讲述起尘封几十年的往事——
“我父亲是民国三年(1914年)出生的,1934年刚满20岁。我家住何家洞,即今黄家组,离岭上只两里多路。父亲讲,红军经过木奇岭时留下了一批伤病员。山上先后埋了八座红军坟。小时候,父亲带我上山给红军烈士上坟,指着那块碑说,这是红军伤愈归队时用刺刀刻下的。要永远记住这儿埋的是红军烈士,要来除草上坟……”
两位老人的述说,印证了一段红军与百姓生死相依的“长征记忆”。
5/ 92年前的木奇岭
要读懂红军碑,还须回到92年前——1934年11月11日。
那天是阴天。29岁的段位笑跟着45岁的堂叔段多庆上木奇岭干活。木奇岭在骑田岭山脉东麓,又称木秋窝,掩隐着一片形如半圆的窝地。
临近晌午,叔侄俩靠着大田边一堆稻草吃红薯、拉家常。货郎带来的消息说:良田来了大批红军,天冷了,大多还穿着单衣、草鞋,可说话和气、买卖公平,还在良田老街贴了宣传标语……
多年后,段位笑常对儿女们讲那时情景:“当时红军是从何家洞上来的,有好几百人,在岭上埋锅造饭,有30多个伤病员安置在沙洞、草棚及杂房养伤……”
据《苏仙区、北湖区(郴县)革命斗争史》载:1934年11月9日,红三军团按军团长彭德怀、政委杨尚昆的部署,一举突破敌人在郴县良田至宜章间的第三道封锁线。11月11日,红三军团兵分几路向西行进。
这支队伍一路不进村宿营,而是在岭上歇脚。杂房外坐着30来个伤病员,几个重伤员躺在担架上。一个年长些的伤员拄着拐棍挪步过来打招呼。他叫李伟祥,红三军团的一个排长,江西人,左脚伤重,绷带上血迹斑斑。
李伟祥找到段多庆:“找到房主就好啦,我想让几个重伤员进房里遮风避雨!”
段多庆连忙说:“这房是我们家的,让他们快住进去!”而段位笑则打起飞脚下山通知七旬长辈段年明。
晒谷坪上,当地德高望重的郎中段年明凛然道:“红军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红军来啦,吾乡人当箪食壶浆以迎红军!”
村后山路上,乡亲们相跟着:有的拎红薯、苞谷,有的背稻草,竹篮里盛着辣椒、萝卜、青菜……
赶到岭上,李伟祥成了段年明治疗的第一个伤员。乡亲们分作两拨,一拨跟段多庆挨着杂房搭草棚,一拨随黄家法扩挖沙洞,红军担架队战士也纷纷加入。
一位自称“江西老表”的红军首长与段年明等人一一握手致谢,宣布此处即为红军临时医院,留下一个排配合救治。他转身从军马脖颈解下两只军马铃铛,分别赠予段年明和段位笑,说送这铃铛给他们留个念想。
当天夜里,段年明与老伴商议捐粮捐钱。他们开仓清粮、连夜筹借,凑足20担稻谷和20块银圆。
6/ 红军坟与一张借据
翌日清晨,木奇岭上先后出现两拨人。
第一拨是黄家法。他一大早拉开门却惊见两个掉队的红军重伤员昏倒在家门口。他赶紧喊来几个人,用两块门板抬上山抢救。然而伤势太重,流血太多,青松翠柏间,平添了两座红军新坟。
第二拨人是两小时后出现的送药送粮送菜的队伍,足足二三十人。
当段年明郑重道出“捐粮捐款”时,李伟祥再三推辞,老人恳劝。争执到最后,李伟祥提出把“捐”改为“借”,否则坚决不收。老人应允了。李伟祥当场写下借据,并与廖运材一起签字:
“今借到段年明医生名下稻谷贰拾担正(整),还另收银圆捐献贰拾大园(圆),是实此据。经收人红三军(团)战士李伟祥、廖运材。公元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十二日。”
接下来的日子,让乡亲们揪心悲痛:6个重伤员因伤势过重相继牺牲,大家一一掩埋。高高的阳坡上,从此有了八座红军墓。
11月15日,又有一队队红军途经木奇岭——这是担任总后卫的红五军团,下辖第十三师、第三十四师,以顽强阻击和悲壮牺牲赢得“铁流后卫”之誉。开国上将陈伯钧《长征日记》载:“十一月十五日(阴)。最后冲破敌人的封锁线。行军,由平和经枫树坳、两湾洞、两路司、蔡家湾、大山口、甘脚(岗脚)到黄茅,计程六十里……”从大山口翻山到岗脚,所经正是木奇岭!
这一天,岭上隘口两旁,站满了迎送红军的人流——一群老百姓与一群红军伤病员。他们捧出红薯、苞谷、青菜、大米——这可是红五军团急需的物资!这条山路上,走过了红五军团一万多名将士:军团长董振堂和政委李卓然走来了;第十三师师长陈伯钧和政委罗荣桓走来了;第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和政委程翠林走来了——半个多月后血战湘江,程翠林牺牲于敌炮之下;陈树湘腹部中弹被俘,毅然绞断肠子壮烈牺牲,年仅29岁……
7/ “粥先生”的家规
黄诗书说,11月18日清晨,段年明一行7人依约而来,头天下午,李伟祥特地告知乡亲们:伤员们痊愈了,明天要追部队去。段年明让多庆陪来送最后一次药,便与他的父亲及多书、位垓、位笑、亿传相约为红军归队送行。
收下药,李伟祥、廖运材与众人商量,决定为八座红军墓立碑作记号,刻下“红军”二字。待到革命成功了,好回来寻找祭奠长眠在此的战友。
一块麻石很快找到了。红军战士赵杰说,自己是江西瑞金人,在红军学校最先认识的就是“红军”两个字。他用刺刀在石头稍平整的一面,一刀一刀刻下了“红军”二字。
碑落成时,李伟祥、廖运材已写下一篇特写,记录乡亲们帮助红军的实情,留存给段年明,这便是段家四代珍藏的第二张红军字据,落款“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十八日”,其中写道:百姓协助“拢(砻)谷斗(抖)米,搭草棚若(约)七十多平方米,另挖沙洞约三米宽、四米深,供官兵伤员休息疗伤;段年明老先生专心医治约六天;后有二十多名轻伤员李伟祥、廖运材、赵杰等已归部队,剩下八名重伤员无法挽救而壮烈牺牲,埋葬于木奇岭……当时到场人有:段多庆、段多书、段位垓、段位笑、黄亿传、黄家法等7人协助而成”。
在高高的花木吊籽大坪上,几十名红军官兵踏上归队征程,段年明一行依依相送。回眸凝望长坡窝地,众人相约将这儿称为“红军坂”。
这之后,段年明将两张字据放入竹筒中珍藏。他一生节俭,吃稀饭至新谷入仓,在乡间得绰号“粥先生”。1946年底,段年明病重临终立下家规:一不准兑换借据;二要每年为红军烈士扫墓。
2025年12月9日和2026年1月28日,湖南省博物馆两次组织专家对这批实物资料(字据和竹筒)进行实物鉴定和评估工作。
鉴定评估意见称“该套实物资料为20世纪30年代纸质和竹质制品,藏品保存状况良好,完整度较高,具有一定的历史、科学研究价值,符合展陈、保护和收藏需求。”
2026年春节后,郴州军分区来电,愿兑换那张借据。段元法婉拒:“曾祖父立过家规,借据不能兑。”
华章更序。木奇岭上,那红军坟,那红军碑,那两张红军字据,那军马铃铛……这些“长征记忆”,印证着一支人民军队与这片土地的血肉联系。而那些献出生命的红军战士,也终于有了被记忆、被追寻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