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光明

　　朋友说，去过三亚亚龙湾海滩后，文昌高隆湾的海滩就没啥看头了。我却在高隆湾海滩捡拾到一份欢喜，不是因为远望航天发射火箭升空的兴奋，而是填补了我对世间奇石的认识空白。

　　文昌因海岸内湾底质多泥沙，沙滩也含泥过多，呈灰褐色。远处蔚蓝的大海，到了近海也变成了蓝灰色，浊浪扑来再退下，留下一片宛如装修自流平工艺找平后的平实，游人走过，印上几串足迹，扬不起沙。当然也有细软跟脚的沙滩，在东郊椰林，沙滩不大也不长，比起望不到边的椰林来委实太小。

　　生活在内地，向往海易，亲近海难。到了海边，却有一分熟悉亲近的感觉，只是淡淡的，一飘而过。儿时在雪峰山林区，看漫向云野的绿浪，听翻山越岭的林涛，便把浩渺的森林称为“林海”，把海的模样赋予了莽莽苍苍的森林，将山与海系在了一块，也把自己同大海连到了一起。但第一次见到大海，那份兴奋和震撼仍是难以言表的，过去关于“海”的意象瞬间刷新。

　　在文昌高隆湾海边小住，闲暇时喜欢到海滩遛弯。不少人扶老携幼，老人看海，幼童玩沙。也有附近居民拿铲拎袋赶海的，在刚退潮的滩涂上寻挖蛤蜊，运气好的还能挖到蛏子。更多是勾头寻找贝壳的，不时发出几声欢呼。文昌拾贝有传统，这里的紫贝很有名。文昌古代就曾叫“紫贝”，二千多年前的西汉元封元年（前110）在这里设置紫贝县，是海南的三大古邑之一。

　　赶海也好，拾贝也罢，我却被沙滩上奇形怪状的石头所吸引。这些石头仿佛海潮的众多宠物，牵来岸上遛遛，却忘了悉数领回，跑得沙滩四处都是。有的独陷沙窝，有的三两个挤在一堆，与珊瑚残枝和贝壳碎片说着自己过去的荣光。石头大的如汤盆，小的才数指宽，大大小小，凹凹凸凸，灰灰白白，千疮百孔，千形百状，千奇百怪，但都有共同的特征，无不印有浪花的齿痕，绕着海水的回旋。

　　细看，很多简直就是微型雕塑，有的楼阁层叠，山崖嶙峋，浑如天成；有的松竹并立，虎豹伴行，野趣横生；还有如孔雀开屏，海豚戏水，又美又萌。有的则如虾如蟹，张牙舞爪，似龟似鳌，伸头缩颈；有的如牡丹，似绣球，团团簇簇，花瓣重叠；也有的如蜂巢斑驳，我想象着里面一定储满了采自浪花的海蜜。有的像飘移的悬浮山，有的像孤立的丹霞峰，山势奇崛。有的宛如一棵白菜，而且是海南本地金丝白，白里透绿，叶片舒卷，叠痕成韵。还有酷似残编断简的，字迹似有似无，仿佛记载了海洋世界的璀璨文明。

　　中国的石文化源远流长。古人认为石是阴中之阳，阳中之阴。乃天地至精之气，结而为石；鱼龙蛰土，化而为石，是山的缩影。国人对奇石、怪石、美石的欣赏和钟爱，留下了不少佳话。印象最深是白居易写的太湖石，他形容太湖石，“如虬如凤，若跧若动，将翔将踊，如鬼如兽，若行若骤，将攫将斗。”甚至认为，“三山五岳，百洞千壑，覼缕簇缩，尽在其中。”白居易品太湖石，是中国赏石文化的滥觞，启发了米芾“瘦、漏、透、皱”四字赏石箴言，影响了中国石文化上千年。太湖石以透为奇，是著名的观赏石、文人石。宋代杜绾《云林石谱》阐述太湖石成因，“盖因风浪冲激而成。”这就说到了水与石头的关系。

　　石头在文学艺术中是坚韧与永恒的意象，而水是上善之德的化身。石头与水相逢，如至刚相知至柔。石能补天，水滴石穿。太湖水成就了太湖石。南海的广阔与包容，是太湖难以比拟的。石文化与海洋文化碰撞，会唤起更深沉的情感与宏大哲思。如三亚的“天涯海角”与文昌的“铜鼓岭”，就是有鲜明海南特色的石文化与海洋文化结合的风景。

　　吸引我的这些石头，形状极不规则，不像江滩随处可见的鹅卵石圆滑，但质地坚韧，分量似重若轻。猛地觉悟，这哪是“山的缩影”？它来自海洋，带着淋漓的海水气息，是珊瑚化石和珊瑚礁的碎块。珊瑚在海中形成的碳酸盐岩，经大海潮流拍打激荡，浪潮啃噬雕琢，再携上岸来，难怪清晰可见断面外露的圆柱状和放射状管纹，表面布满浅小的圆形凹坑。海南是珊瑚礁分布最广的地方，而且种类繁多，各种各样的块状、枝状或片状珊瑚，形成了绚丽多彩的珊瑚世界。它是海的童话，海的故事，海的花朵，在千万簇浪花里绽开，与浪花偕来的花朵。海花石！对，就叫它“海花石”。它不愧这个美称。不是吗？虽不是矿物学意义的界定，却是海洋美学在石文化里的思维反应。

　　我迷上了高隆湾海滩。昨天有雨，今天放晴便又去了海滩。椰林边缘，长着大片的含羞草，正开着梅红的小花。满地的厚藤蔓卷着绿叶向沙滩伸展，述说着海南的四季常青。远处，一个男童在聚沙成塔，妈妈和外婆看着他，就像看一个童话世界。几个年轻渔民在弄潮登船，准备出海。再远一点，有男子在海钓，钓竿一次次把鱼饵抛向涌潮的大海，有无鱼儿咬钩不重要，也许只是享受与潮共舞的过程。

　　沙滩布满夜潮退去的痕迹，如鳞次栉比的梯田，如排列刻印的画板。仍然有一层层浪花如一行行诗意涌来。一堆堆珊瑚碎片，大小不一的贝壳，形状各异的海花石，是潮汐送来的手信。我俯身凝视着一块块海花石，忽听有人问，“大叔在找什么？”一位年轻人走近，十分好奇。“我在寻找大海古老历史的密码，倾听大海潮汐遥远的回声，悦读大海美丽的传说。”我笑答。

　　这时，仿佛这一湾大海，这一片海滩，都只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