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仲池
2026年9月6日下午,艳阳高照,远山如黛。金子般的光斑,洒在人行道两侧绿树的枝叶上。清凉的秋风,伴随涌动的人流,徐徐吹过灯笼高挂的大街深巷。
我朝古城南门口街道走去,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就看见了高立在澧水岸边、上书“《我和我的祖国》主题文化广场”字样的巨大石碑。细览碑文,上面记述着我国著名词作家张藜1983年中秋前后在张家界创作《我和我的祖国》歌词的珍贵往事。
睹碑忆往,思故生情。《我和我的祖国》的优美旋律,从耳边飘来,拨动我的心弦。
一条自然河流,一片原生村落,一脉起伏苍山,一座古老小城。这里是孕育梦想的土壤,也是音乐诞生的故乡。
一
张家界的历史图册清晰地描绘着这座森林小城的岁月履痕。据地方史料记载,今张家界市域秦代属黔中郡慈姑县地(县治在今慈利县境)。明洪武二十二年(1389),大庸卫改称永定卫;清雍正十三年(1735)裁卫置永定县。1985年撤大庸县设县级大庸市;1988年升格为地级市大庸市,1994年更名为张家界市。
长期以来,由于位置偏僻、交通闭塞,这片奇山秀水一直鲜有人知晓。1979年夏天,著名画家吴冠中先生完成《韶山》创作后,经朋友推荐,来到张家界林场。他登高望远,三千奇峰尽收眼底,顿时无限感叹:“这不就是人间仙境吗?”情之所至,他挥洒丹青,很快就绘出了《自家斧劈——湘西张家界》的写生画。这幅画后来被永久收藏在法国的博物馆。吴冠中先生说:“为了探求绘画之美,我辛辛苦苦,踏过不少名山。觉得雁荡、武夷、青城、石林……都比不上这无名的张家界。这里的秀色不让桂林,但峰峦比桂林更神秘、更集中、更挺拔、更野。”他的画,他的文章,使得张家界名扬天下。
1983年农历八月十四,中国音协、中国作协组织采风团来到张家界。著名词作家张藜随团前往,住进了位于澧水南岸的天门旅舍。那是一栋砖木结构的小楼,精致简朴,窗明几净,房间敞亮。入夜,钻出云层的明月照耀河水,波光粼粼。
张藜的音乐神经被唤醒,被触动。美国著名作曲家格什温说过:“在我看来,音乐是一种现象,它对于人的情感可以产生非常显著的作用。其作用各种各样,具有把人带入各种各样的情绪的力量。通过各种不同的情感,音乐能够使人清醒,令人烦恼,催人困倦,令人兴奋。”此时的张藜已进入“兴奋”的创作状态。次日拂晓,他一觉醒来,披衣起床,推开窗门。近览田野金浪翻滚,村庄炊烟袅袅,溪河流水潺潺。远眺天门山,奇峰耸立,白云缭绕。不到20分钟,张藜就写出了《我和我的祖国》的歌词初稿。
我和我的祖国
一刻也不能分割
无论我走到哪里
都流出一首赞歌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
我歌唱每一条河
袅袅炊烟,小小村落
路上一道辙……
这种触景生情、一挥而就、终成妙章的创作体验,贝多芬就有过。贝多芬说:“我在寂静的夜晚或清新的早晨,在森林中散步时,用手在空中捕捉来的,诗人受到这种情绪启发,就把它变成文字,而我则把乐思变成多种声音。它们发出的回响,它们的轰鸣、咆哮,直到它们的音乐形式,站在我面前为止。”
40多年来,这首从张家界飞出的《我和我的祖国》传遍大江南北,乃至异国他乡。人们借它歌唱祖国,思念故乡,向往未来,抒发心底的情感;而它也由此成了一条精神纽带,把个体与家国紧紧系在一起。
著名歌唱家李谷一是这首歌的首唱者。她曾说:“这首歌是经典中的经典,它跟我的演艺生涯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对我来说,每次演唱都是发自肺腑去唱。唱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和祖国生命相依,就像孩子和母亲一样亲密。”2019年6月,在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前夕,《我和我的祖国》入选《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优秀歌曲100首》。至此,这首歌更加引起全国人民的高度关注。
2024年10月,张家界市文旅局举办的活动,刷新了张家界群众演唱的最新纪录。那一天,数千名合唱队员身着节日盛装,在天门山天梯上高歌《我和我的祖国》。这个创举,后来被中央电视台录制播放,又一次把张家界的奇景和音乐形象推到亿万观众眼前。
二
我在周李立所著《久别的人——张藜歌诗人生》一书中,读到了他记述张藜创作《我和我的祖国》歌词的心路历程。在此之前,张藜有过创作的困惑。他曾不断问自己:“我写了多半辈子的歌词,对歌词,真是忠诚不贰。可是并没有写出几首全国传唱的东西,什么原因?”这个叩问,还是他的夫人杨阜兰给出了答案:“死死板板,不生活化。”这句话,点醒了张藜,让他从茫然中,看到了柳暗花明的前村。
采访的间隙,我拨通了著名作曲家徐沛东的电话。徐沛东与张藜有过紧密合作,曾共同创作了《亚洲雄风》《篱笆墙的影子》。徐沛东在电话中说:“张藜的生活经历非常坎坷,在农村时受过磨难。晚上他跟猪住一个屋,猪在地上,他在炕上。白天他和农民一起劳动,还下过煤矿,对工人、农民感情特深,是一位内心坦荡、平易近人、人格高尚的优秀词作家。”
在采访中,我还遇见了张家界融媒体的女记者王姣。6年前,她专程去北京采访了杨阜兰女士。杨阜兰女士告诉王姣,张藜曾对她说,这首歌词的灵感,是被张家界的美景激活的,他揣着秦咏诚写给他的曲谱,憋了大半年,都写不出来,只因到了张家界,思绪终于打开闸门,如泉水奔涌而来。
当日下午,我们去看望《我和我的祖国》的试唱者黄新国。
门开了,黄新国的夫人和儿子在门口欢迎我们。黄新国坐在轮椅上微笑着向我们致意。
黄新国今年67岁,几年前得了脑梗,脑子依然清醒,只是语言表达有障碍。我们只好询问他的夫人庹保明,和她一起回忆当时黄新国试唱《我和我的祖国》的具体情形。
那是1983年农历八月十五,当时在敦谊小学教音乐的黄新国,白天接到县文化馆馆长楚德新的电话,通知他次日早晨赶到金鞭溪宾馆去唱歌。黄新国这年正好24岁,生得英俊、性格开朗。他平时喜欢拉二胡、吹笛子、弹风琴,很受学生崇敬。他的嗓子甜润,唱起歌来,十分动听。庹保明说:“那天晚上,他兴奋得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清早,就出了门。”坐在一旁的黄新国听了,不断点头。
金鞭溪宾馆坐落在金鞭溪入口处的宽阔地段,背靠一片绿色山脊,门朝碧水哗哗流淌的金鞭溪。
走进宾馆,穿着长袖白衬衣,外罩一件棕色背心的张藜走过来与黄新国热情握手。然后他们一起走进了宾馆内的小客厅。这时作曲家钟立民走过来,把一首新歌递给黄新国。
黄新国接过简谱,就知道这是他们来张家界创作的新歌《小城大庸》。他想,我一定要唱好。随后,他轻轻哼唱了起来:
小城大庸,大庸小城
你在天门山的怀抱里
涌出了笑语声
大街像七彩河
小巷似万花筒
这里有翡翠谷
这里有钟乳洞
你引来八方游客
你满怀主人的深情
一遍又一遍。黄新国越唱越自如,越放松,自我感觉越来越好。张藜、钟立民听了非常满意。
接着张藜将一张红色双格信笺纸,递给黄新国:“你先哼哼这首歌,然后给我们试唱。”
黄新国接过曲谱,一看歌名《我和我的祖国》,心中萌生几分兴奋。小声哼了几遍后,他向张藜示意,表示可以试唱了。
张藜点头:“大胆唱吧!”
我的祖国和我
像海和浪花一朵
浪是那海的赤子
海是那浪的依托
…………
我最亲爱的祖国
你是大海永不干涸
永远给我碧浪清波
心中的歌
美丽、动人、深情的歌声,从宾馆窗口飞出,在金鞭溪山岭的上空回荡。
听完演唱,张藜激动地拍着黄新国的肩膀说:“小伙子,唱得很不错,继续努力啊!”
从黄新国家采访回到住所,我决定次日上午,去金鞭溪原宾馆旧址。在张家界森林公园,我看到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2019年10月16日的题词“地上最高绝景张家界”,他在题词后面着重加了三个惊叹号。看着这个题词,我感觉这个森林世界的岩石、古树、路、桥、栈道、溪流,不是在地面,而是在天上。
站在金鞭溪边,我仿佛又听到了当时宾馆飞出的歌声,那样清纯嘹亮。想象着在歌声中,树在动,鸟在飞,叶在飘,绿在闪。这让我理解了张藜为什么要把试唱《我和我的祖国》的地点,选在张家界的核心区域。
评论家北乔在散文《可贵的朴素》中写道:“人们常说森林如海,而黄海森林公园就是站在陆地上的海。”我也要说:“张家界森林公园也是站在这片古老陆地上的海。这海是奔放的、神性的、诗性的、音乐性的美美与共的海。它属于人类天地的共同愿景和彼此生命的依托;属于未来的美好和灿烂。”
三
我有幸见到了曾经陪黄新国去试唱《我和我的祖国》的楚德新馆长。他今年83岁,容光焕发,双目炯炯有神。他是土家族音乐家,不仅著述了《土家族打溜子艺术新论》,还培养了许多优秀的作曲家、歌唱家。他两次应谭盾之邀,带领张家界打溜子乐队,赴英国参加谭盾大型交响乐《地图》的演出。
座谈会上,楚德新在谈到张家界的音乐发展历史时,给我们介绍桑植民歌在全国的重要地位和影响。他对大家说:“在已收集的4万多首桑植民歌中,传唱久远的《马桑树儿搭灯台》最具代表性。”
男:郎去当兵她在家(呀)
我三五两年不得来(哟)
你个儿移花别处栽(哟)
女:马桑树儿搭灯台(哟嗬)
写封的书信与郎带(哟)
你一年不来我一年等(啦)
你两年不来我两年挨(哟)
钥匙不到锁不开(哟)
这样的民歌,语言朴实,形象鲜活,感情真挚,唱的是男女之间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爱情与守望——由这份深情孕育出的经典,怎能不动人心魄?而在当年大革命的洪流里,这首民歌又被赋予了一抹滚烫的鲜红。张家界的乡亲们跟着贺龙闹革命,丈夫奔赴血火战场,妻子在家守护乡土,这首情歌,便成了他们奋斗与守望的精神寄托。
——这就是张家界的音乐基因和音乐源泉。
座谈会上,当年大庸一中的音乐教师宋小兰回忆起那年那月那日,张藜和钟立民从金鞭溪归来,到她家夜访的情景。
夜幕降临,大庸小城已是万家灯火。宋小兰叫来了喜爱音乐的高中生宋小伟、何勇、赵金明、田野军。她打开窗户,让窗外的灯影透进来,继而打开风琴,为张藜、钟立民新创作的《啊,金鞭溪》伴奏。
宋小兰从容熟练的伴奏,让张藜、钟立民非常意外。他们想不到,这样的一个偏僻山区小城,还有一群年轻的音乐人。
这一夜的琴声、歌声,悄悄滋润着生活、成长在这片土地上的美好心灵。
田野军现在是张家界市规划设计院的高级城乡规划师。他动情地说:“我后来深深意识到,建筑艺术也是凝固的音乐,可以绽放立体的形态和声音之美。”
宋小兰告诉我们,1991年,张家界举办第一届森保节,她带头组织成立了“森林之声合唱团”并担任指挥,田野军是合唱团团长。30多年来,他们坚持开展业余歌唱活动,经常主动配合参与市里的各种活动,还走出张家界,去新疆、去宁夏,甚至去越南演出。每场必唱的保留曲目,是《我和我的祖国》。“可以说,我们合唱团是唱着《我和我的祖国》诞生、成长、壮大、成熟的。”
9月8日上午,我们来到了堡子界林场。站在高山之巅,我静下心来,聚精会神地眺望天门山。中午的太阳,照射着峻峭的山。天门洞就像一枚巨大的银币,闪闪发光,镶嵌在峭壁之上,给我打开了无限的想象空间。声声鸟鸣,从近旁的树梢洒落到密密的丛林,使山的寂静更加寂静,山的幽深愈加幽深,山的奇美更加奇美。
这一切,都让我感动、激奋。此时,我真想给张家界写一首赞美的歌。站在观景台上,我任山风吹散头发,牵动衣角。我要让心中的情绪,化作文字和音符,飞得更高,飞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