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雄文
辰州矿业隐于官庄的绿海深处,像一个深山隐士,宁静而恬淡。站在文化广场眺望,我惊异于这里竟没有一般矿山常见的矿渣与废水,而是无边漫漶的葱绿,还有此起彼伏的鸟鸣。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广场中央那尊矿工雕像。皮肤黝黑的“矿工”手提风钻昂首挺立,神情坚毅,像在等候一道全力掘进的指令,又像在聆听沃溪滔滔奔向沅水、洞庭湖乃至长江的声响。
午后的阳光从不远处山顶滑下来,给“矿工”抹了一层金粉。大理石基座上刻着矿山峥嵘岁月的碑文,四周被修剪齐整的灌木丛簇拥。雕像背后是一栋爬满绿藤、楼顶耸立“辰州矿业”四个大字的老楼,楼宇背后则是层叠起伏的青山。寒来暑往,这位“矿工”站成了矿山“倔强”与“坚韧”的永恒形象。
因为基座碑文,“矿工”必定耳熟能详矿山的沧桑往昔。远在唐代的民间零星开采不算,最早成规模开采可追溯到清光绪元年(1875年),新中国成立后,矿山从私有归于国有。此后数十年,从湘西钨矿、湘西金矿到辰州矿业,矿山几易其名,也几经阵痛,声名鹊起。2007年,官庄上空炸响春雷,辰州矿业一举上市,成为国内十大黄金矿山之一与全球第一大锑品生产企业,也成为怀化地区第一家上市企业。这无疑是“点石成金”的神话:那些劳作者从黑黢黢的地下岩层深处,将沉睡亿万年的金、锑、钨矿石一车一车运到地面,变成沉甸甸的财富。
“矿工”也一定记得辰州矿业上市的那些日子,矿山人手中持有的原始股瞬间翻了许多倍。沃溪阳光下闪烁的波光,似乎都化为金子。数个大型住宅小区随即在官庄镇街拔地而起,绝大多数矿区职工兴冲冲搬迁而来。官庄也开始格外豪迈,除保留老街外,又新修宽阔街道,两侧屋舍俨然,店铺林立。沿溪一带还建起了别具特色的风情街。夜幕降临时,街头杨柳依依,灯光迷离,令人疑心置身于灯红酒绿的香港。
与文化广场的“矿工”再次对视后,我蓦然有了前往距离地面1000米的井下,与那些真正矿工们相遇的念头。
于是,我遵嘱全副武装,在安全专职引路员等人引领下,乘坐罐笼来到井下。这是我第一次下井,才知地底下别有洞天,巷道纵横,凉风习习。令我没想到的是,这里除常年保持20多摄氏度的温度外,居然还有手机信号。引路员颇为自豪地说,这是近年来矿山投入巨资改善井下环境,特别是信息化矿山建设的成果。“我们矿工在地下1000米深处的任何角落,都能随时与家人通话。”巷道灯光明亮温婉,摩挲着他脸上溢出的笑意。
在井下作业面,我终于见到了一群矿工。年轻的他们面容黧黑,与文化广场的雕像无二致,正熟练操作各种机械。风钻在他们手中轰鸣,矿石一块块剥落下来,又被麻利装上矿车。汗水顺着安全帽的边缘淌下,在矿灯的光亮里闪烁,但他们浑然不觉,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前方。我发现,这些年轻的脸庞上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和坚毅,由衷的敬意油然而生。
引路员说,他们中有“矿三代”,也有从外地来的大学生。找到机会,我与一位叫戴辉的矿工聊起来。他已不算年轻,但成就也非他人所比:从井下最青涩的风钻工做起,如今已是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一旁的引路员说,戴辉下班后有“三不”:“不喝酒,不打牌,不钓鱼”,一有空闲就在学习,琢磨创新技术,他的电话24小时待机,随时准备紧急处理地面或井下的故障。临别时,我握紧戴辉的手,心想,就是这双粗糙的手,与一代又一代其他矿工一样,在这地下用青春和汗水把石头炼成了金子……
从井下升回到地面,太阳已贴着西边峰顶,阳光却依然灼热。我又一次伫立在文化广场,仰望那尊被绿意拥覆的矿工雕像,蓦然觉得那张坚毅的脸,就是井下遇到的那些矿工面孔的集合。他们站在这里,沉默而坚定,替所有在地下劳作的人守望着这片青山,也守望着官庄。
官庄是扼守湘西要道的门户,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曾往返此地,留下了永恒的墨迹。沈从文多次经过这里,写道:“群峰竞秀,积翠凝蓝,在细雨中或阳光下看来,颜色真无可形容……”抗战时期,林徽因逃难前往昆明,也在官庄住过一晚。她特意给沈从文写信:“沿途景物又秀丽又雄壮。”她还说,官庄小旅店里“灯火荧荧如豆,外边微风撼树,不由得不有一种特别情绪。”
沈从文和林徽因途经官庄时,正是“多事之秋”,官庄景物虽美,但多了兵和匪,矿山和矿工们的日子也格外沉重。令人庆幸的是,这些让他们有着“特别情绪”的东西而今早已消失,官庄除了依旧无与伦比的美,还有了繁荣、宁静与从容。
我想,如果他们此时能再来,必定是另一种场景:住进现代城市小区的公寓楼,在阳台上喝一杯官庄毛尖,看夕阳如金涂抹在群山之上。傍晚,微风徐来,他们一定会到文化广场漫步一圈,在那尊矿工雕像前驻足,听一听这座百年老矿“点石成金”的故事。他们也一定会留下这样的文字:官庄依然秀美,官庄人特别是那些矿工也终于把战乱年代的哀愁,炼成了宁静的金色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