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瀚潞
8月23日下午,长沙美术馆五楼。
一面白墙,宣纸长卷铺展。人群层层围拢,许多手机举过头顶,屏幕的微光连成一片。
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湖南省文联副主席胡紫桂站在墙前,笔锋饱蘸浓墨。没有试笔,没有犹豫,他直接落笔。
墨在垂直的纸面上奔涌,有些地方洇透纸背,有些地方枯笔飞白。他写的是《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运笔并不迅疾,但每一次提按都笃定。写到“到中流击水”,线条拉长。
观众越围越密。有人把孩子抱到肩头,有人搬来凳子垫脚。
最后一个字收笔,他退后一步。掌声从人群中炸开。
这是胡紫桂为“紫气东来——胡紫桂书法艺术展”设置的“题壁”环节。书法日渐退入书斋的今天,他把字写在墙上,写在众人目光里。
开展前一天,记者走入尚在布展的美术馆。胡紫桂穿行在作品之间,灯光打在那些纵横的线条上,他的笔墨行旅,在这间展厅里铺陈开来。
寻古
展厅入口,是中国书协主席孙晓云题写的“紫气东来”四字。
这个名字,胡紫桂用了十年。2016年,好友刘晨在长沙湘江美术馆为他办第一次个展,取他名字中的“紫”,又说草书浩荡开阔,符合紫气东来的意境。十年后,回望来路,他对自己的评价只有一句:“略有进步,没有退步。”
展厅序章,一幅草书条幅高悬,写的是杜甫的《春夜喜雨》。章法大开大合,线条生辣雄劲。长线盘旋如蛟龙出水,顿挫处如金石交击。取法张旭、怀素的狂放,又融入王铎的涨墨与傅山的连绵。这是胡紫桂最具辨识度的草书面目。
“这首诗我前后写了不下二十件。”他站在作品前,“这件是2023年写的,一气呵成。‘晓’‘径’‘随’这几个字,小字形成错落的块面,线条有快慢节奏的反差。写完当时是满意的,现在再看,又能挑出毛病。”永远在不满意中精进,是书法家的日常。
旁边一幅大草中堂录杜甫《客至》,大量枯笔、散锋、虚白。欣喜酣畅,全在那些断续的线条里。看似散乱,行气暗中贯通。
然而几幅草书之后,风格陡转。
楷书中堂录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取北朝碑版的骨相,方笔斩截,结体朴拙,点画沉厚,俨然有戈甲军阵的气势。一幅魏碑中堂录储光羲诗《同房宪部应旋》,结体方整朴茂,气息冲淡简穆,禅意幽远。小楷《阴符经》横卷,乌丝方格,一字一格,墨色匀和,不见火气。小楷《心经》扇面,清劲规整。颜楷《朱子家训》,端庄沉厚。篆书王昌龄《别刘谞》线条圆劲。诸体并置,收放自如。
指着《天柱山铭》临作,胡紫桂说:“这是纯临摹。我觉得书法无论到哪个阶段,临摹传统经典都是毕生功课。我平时写字,更多的是临摹。帖学碑学,各种书体都临。如果一味创作,时间久了,一定会越写越有习气。”
这份对传统的敬畏,刻在骨子里。他出身中国美术学院,早年便获中国书法兰亭奖提名,功底是一笔一笔临出来的。
“来,看这面白墙。”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展厅一面白墙空空荡荡。展览开幕式上,他要在这里效仿古人题壁。
胡紫桂随口背诵出《书谱》里关于题壁的典故:“后羲之往都,临行题壁。子敬密拭除之,辄书易其处,私为不恶。羲之还,见乃叹曰:‘吾去时真大醉也!’敬乃内惭。”
苏轼在庐山题西林壁,怀素“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书法曾是公共空间中最具生命力的存在。当书法慢慢退出日常,或许这种效仿古人的“题壁”,能让书法吸引公共的聚光灯。
破界
对胡紫桂而言,书法的节奏韵律,不止来自碑帖。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二胡是他多年的爱好。朋友调侃他是书法界的二胡“扛把子”,二胡圈的书法“大佬”。他自己写过一副对联:“笔墨怀三稿,琴声映二泉。”
音乐与书法,在他这里不是两件事。
二胡运弓,讲究轻重抑扬、虚实疾徐;书法行笔,同样是提按顿挫、呼吸起伏。快板弓法密集,对应书法里的连绵草;慢板长弓舒展,对应大草中的长线盘旋。
一幅好的书法作品,看的时候仿佛能听见声音,不是真的有声,是线条在视觉上形成了韵律。
展厅一隅,数件“汉字彩墨”作品格外醒目。墨与色彩在宣纸上大开大合,自带鼓点般的张力。
“福”“寿”“惑”,画面上只有一两个被放大、解构的汉字,以爆裂厚重的笔触,砸向观者。泼溅的墨点、残破的边缘,既有摩崖碑刻的苍茫,又有当代抽象绘画的视觉张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累》。赤红奔突的大字底下,边缘藏着一整页私人手记,密密麻麻的小字隐于泼墨肌理之间,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小字是内省,大字是爆发。
“那段时间太忙了。”胡紫桂说,“你让那种状态下的我写‘白日依山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写字就是写心,心里是什么,纸上就是什么。这些字,就是用毛笔在纸上写,有些甚至悬空完成。”
这种直抒内心的当代艺术意识,不是凭空来的。
展厅一侧的书架上,摆着胡紫桂在湖南美术出版社工作期间编辑出版的图书,包括历代碑帖、当代艺术画册等,其中有一套《吴冠中全集》。“我很多当代艺术认知,都来自这段出版经历。当时为了编这套书,有机会向吴冠中先生求教,又长期和邹建平、李路明等当代艺术家共事,眼界就打开了。”
更早的时候,2002年到2003年,他在北京今日美术馆工作近两年,那是当时国内最先锋的当代美术馆之一。后来他又去了798艺术区,在当代艺术的试验场里行走、观察、吸收。
这些经历,让他的艺术视野与许多书法家不同。
“我们作为当代人,面对这么优秀的书法传统,能吸取营养稍出新意,已经非常不容易。我们的生活环境、精神状态,和古人相去甚远。针对现代审美,书法应当有所回应。我做的这些探索,就是这个方向的尝试。”
他指向不远处的一件作品——录柳宗元《捕蛇者说》。
乍看是楷书,细看融入了大量篆书笔法和结体。小字密匝排布,通篇几乎不留余白,楷为骨架,渗入篆意,有随笔抄写的自然感。
“书法经过千百年,创新空间已经很小了。尤其是书体创新,更难。”他说,“我这种尝试未必成熟,但我愿意试。”
除了自己的尝试,他也留意着书法圈里其他探索者的动向。华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中国美术学院书法学院硕导王客,把篆隶楷行草五种书体融在一件作品里,看起来像行草,细看有些字是篆法,有些带隶意;来自广东的青年书法家符琪岚,用拉大字距的方式解决五体并置的矛盾,再用仿古颜色统一画面。
“我们这个时代缺乏这样的创新。但能不能被认可,要交给时间。”
匆匆采访结束,胡紫桂又继续忙碌奔走。
未来的书法会走向何方,没有人拥有标准答案。但至少还有许多人,一面俯身向传统深处探源,一面抬头往边界之外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