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唐梦婵,中共党员,2005年出生,安仁县龙海镇中心小学教师。执教仅一年,她选择先理解、后行动:面对沉迷快手社交平台的乡村毕业班学生,她用数据和活动代替简单的禁止,让线上“求关注”变成线下“被看见”。她相信,教育不是把孩子从他们的世界里拉出来,而是走进去,陪他们走向更广阔的地方。
【日志】
这几天,我和已毕业的孩子们聊暑假、聊升学。有孩子说怕初中跟不上,怕交不到朋友。我没讲大道理,就是听着。有些烦恼能说出来,已经好了一半。
回想今年三月,我刚接手这个六年级班,第一次有了“班主任”这个新身份。自以为对孩子们足够了解,可真正扎进班级日常,才发现课堂之外的细节,才是读懂他们的真正入口。
打开这个入口的,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老师,你有快手吗?”
那是一个普通午后,我请一位女同学帮我送东西到宿舍楼。几百米的路,她蹦蹦跳跳地走着,没几步就仰头问:“老师,你有没有快手账号?”我说没有。她“哦”了一声,没在意。
可刚上一层楼,她又凑过来:“老师,你真的没有吗?可以下一个呀,我关注你。”我笑着摇头。她递完东西,第三次开了口:“老师,我只有200多个粉丝,太少了,你能不能关注我一下?”几分钟内,同一个问题问了三遍。我心里被轻轻撞了一下——200多个粉丝,对这个孩子来说,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后来,陆续有学生加我微信,发来快手作品:对口型唱歌、搞笑短剧、唠家常,发完总要追问:“老师你看了吗?好不好看?”教室外墙也有粉笔写的“互关”“上热门”。这些细碎信号让我忍不住去想:学生们到底在快手上寻找什么?
我决定用调查代替猜测。一份匿名问卷,结果出乎意料:绝大多数接触过快手,但主动创作的只占少数;核心动机不是“涨粉成名”,而是“放松心情”和“情绪调节”;承认对学习“影响很大”的,只占大约5%。
最后一个开放题——“如果少看快手,你希望班级多开展什么活动?”答案集中在篮球比赛、体育游戏、课本剧、角色扮演、趣味游戏、唱歌表演,几乎全是线下互动。
我突然意识到:他们不是“沉迷”快手,而是把它当情绪调节和熟人社交的工具。真正的需求是放松、快乐、被同伴接纳。
策略不该是“禁止”,而是“替代”。
班会上,我把调查结果用图表展示。学生看到自己的答案变成数据,又惊讶又好奇。分组讨论,热火朝天。最后有小组代表说:“老师,有时候就是没事干才刷的。”“没事干”才是根源。我提议制定《班级公约》,每条以“我们可以……”开头。
学生讨论后凝聚出三条:课间一起玩线下游戏;互相点赞——不是快手,是班级“点赞墙”;心情不好找老师或好朋友聊天。当规则变成“我们自己的约定”,遵守便成了主动选择。
正好那段时间,三件事接连发生。课本剧《掩耳盗铃》中,最活跃的几个男生自告奋勇当“主演”,演得眉飞色舞,全班掌声不断。演完,扮演盗铃人的男生跑来问:“老师,什么时候再演一次?”那一刻我明白——当学生在真实舞台获得掌声,谁还在乎虚拟点赞?合唱排练,全班声音汇成一股,平时不爱说话的女生也张大了嘴用力唱,那种集体归属感,短视频给不了。
班级篮球赛,平时最爱刷快手的男生运球、突破、投篮,满头大汗却眼睛发亮。投进球后队友冲过来击掌。下课后他说:“老师,打篮球比刷快手累多了,但是爽多了!”这些活动看似与快手无关,却恰恰回应了背后真实的需求——被看见、被认可、有归属感。
经过这些尝试,他们对“被看见”的理解变了——以前觉得就是粉丝数涨了、点赞多了;现在,演完剧被鼓掌、唱完歌被肯定、投进球被击掌,都让他们意识到:真实认可比虚拟点赞更有分量。
我对班主任工作也有了新认识——不是“管住学生”,而是创造一个场域,让学生感到有价值、被需要。当班级足够温暖,学生就不会把所有期待寄托在快手上。
当然,教育不是一劳永逸。班上依然有学生玩手机,但我不再焦虑——我要做的不是消灭问题,而是在问题反复出现时,依然愿意去理解,给他一个更好的选择。
如今,每当我看到学生在篮球场上奔跑、在课本剧里大笑、在合唱时认真歌唱,总会想起那个追问我“老师你能不能关注我一下”的女孩。如果现在再遇到她,我会认真告诉她:老师关注的,不是你的粉丝数,而是你本身。
这大概就是教育最朴素的模样——不是把学生从他们喜欢的世界里拉出来,而是走进他们的世界,陪他们一起,走向更广阔的地方。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镇东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