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珊
来古城宝庆工作二十年,我最爱去的地方便是双清公园。无数次,我独自一人或陪着父母、妻儿沿江岸缓缓走上去。月光明晃晃地铺在水面,碾成碎银子,又聚成整块。
双清公园坐落在资江与邵水交汇处,江水在此处拐了一个弯,两股清流糅成一匹宽阔的绸缎。公园因这交汇处“碧水澄清”而得名“双清”,又因每逢清秋月夜,水月交融、清辉相映,“双江秋月”自宋代起便被列为“宝庆十二景”之首,被历代文人视为胜境。始建于北宋的双清亭,曾与岳阳楼齐名,虽历经战火损毁,却一次次在废墟上重建,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样,永远不曾倒下。
父亲生前钟爱这方水土,我陪他来过很多次,总要在江畔驻足很久,看“砥柱矶”那块巨石如何稳稳地立在江心,任水涨水落、潮来潮去,岿然不动。明嘉靖十七年(1538年),湖广巡抚顾璘见其“当水之冲”,题名“砥柱矶”。近五百年来,江水无数次涨落,它始终立在原处,像一个不曾动摇的承诺。父亲说:“人活一辈子,心要像这石头一样坚毅,不管外面怎么变,自己心里那杆秤不能歪。”他一生正直,疾恶如仇,从不向歪风邪气低头,哪怕被错误处理回家务农二十年,依然挺直腰杆做人。
我曾陪母亲在矶石上的亭外亭坐过整个下午,她看着江面说:“这石头真硬,水冲了这么多年,还在。”她不知道,她嫁了一辈子的那个男人,也是这样一块石头。
历代墨客骚人,为双清亭写过无数赞美的诗篇。“阅尽狂澜色,何须顾水神。”是顾璘对“砥柱矶”神奇的写照;“云带钟声穿树去;月移塔影过江来。”亭外亭上清末诗人徐小松撰写的这副楹联,更让“双清胜览”闻名遐迩。宿将蔡锷、宝庆翰林车大任以及车万育等志士仁人都有题咏。魏源也是邵阳人,他留下那句“屿扼双流合,江涵一廊烟”,写出了这山水间的壮阔,更写出了中国人骨子里的忧患与担当。他受林则徐嘱托著《海国图志》,倡“师夷长技”,一生以天下为己任。每次读到那句诗,我都能感到一个文人在国运衰微时的沉重呼吸。
很多次,我站在这砥柱矶前,看这块巨石历经千年冲刷依然镇守江心,深深感到:做人就当如此。正直如砥柱,坦荡如明月,无论外界如何风浪滔天,内心自有一杆不歪的秤。
人生海海,说的是命运的无常。回望来路,从高寒山村的煤油灯下走来,经历落榜、失学、退稿、求职无门,每一步都踩在坎坷上。可每一次,都有一双温暖的手把我扶起来——父亲的倔强,师长们无微不至的关怀。每一个温暖的名字,都是那轮明月投在江面上的一道光,照亮了一个寒门子弟的前行之路。
明月大江,说的是精神的通透与坚守。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都要守住心中的那一轮明月——坦荡、正直、勤勉、担当。在双清工作的这些岁月,我愈加体会到,对这片土地的忠诚与担当,也是一种“砥柱中流”。
如今,父亲已长眠于川岩洞的群山之间。可每次站在双清公园的江岸上,看明月从资江升起,我依然能感到他的目光——像月光一样温柔,像江水一样绵长。我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看着,看我是否还在走那条“正路”,看我是否还在守护他交付的灯火。而我也在看着子女,看他们是否能把这一盏灯接过去,继续走下去。
明月照大江,千年不改其明。但愿这江水永远清澈,但愿这明月永远高悬,但愿我们一代又一代人,都能在这明月大江之间,守住心中那一寸光明——照着自己,也照着来路;砥柱中流,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