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建华

　　那天我在永州零陵，在湖南科技学院，参加湖南省周敦颐理学文化研究会成立大会。虽说算不上什么严格意义上的“国际学术会议”，但场子里确实坐着几张洋面孔。澳大利亚籍学者、湖南大学岳麓书院助理教授马兆仁（Jordan B. Martin），会上所讲竟然是北宋理学鼻祖周敦颐与现代量子力学的内在关联。据说他当初的硕士毕业论文就是这个题目。那一套跨学科的宏论，听得我们一愣一愣的，心里暗想：周敦颐若是泉下有知，怕是要被这量子纠缠绕晕了。

　　当天中餐，我和马兆仁博士同席，还有湘潭大学的越南博士武文方、中南大学的俄罗斯硕士留学生贝娃等人。我猛然发觉，周敦颐的思想早就不是“自家锅里的菜”了，它牵着不同文明的对话。

　　作为一代理学宗师，周敦颐最出名的是一篇散文《爱莲说》，共119个字。这么一朵莲花，从北宋的水塘里长出来，开到东亚的书院，再到西方的讲堂。

　　周敦颐（1017—1073年），字茂叔，生于道州营道县（今永州市道县清塘镇楼田村）。周敦颐一生未居高官，辗转湘、赣、粤多地，为官清正简约、务实爱民，淡泊名利。

　　周敦颐历经宦海浮沉，《爱莲说》中那句“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是在写他自己，也写那些在浑浊世道里还想守住本心的人。北宋时，这篇文章靠手抄本在文人圈里传颂。周敦颐次子周焘在苏轼知杭州期间担任两浙转运判官，二人同在钱塘共事，关系甚好。应周焘之请，苏轼为其父作诗。他通过溪水意象与周敦颐品格的交融，赞颂其超然物外、清廉退隐和全德境界等品格。

　　南宋淳熙六年（1179年），朱熹在知南康军任上重修濂溪祠，不仅把《太极图》《通书》刻石，还特意把《爱莲说》也刻在祠内的池馆墙壁上。

　　南宋末年，《爱莲说》随朱子学传入日本，首先在僧侣与贵族阶层中传播。江户时代，林罗山创立的朱子学派将《爱莲说》纳入武士教育体系，认为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的特性，与武士道“忠义廉洁、坚守本心”的精神高度契合，于是通过撰写《爱莲说讲义》、绘制“莲与武士”浮世绘等方式，将莲花意象与武士人格绑定。日本浮世绘中便有“武士观莲”的题材，画面中武士身着铠甲，立于荷塘边诵读《爱莲说》，展现出刚健与清雅的融合之美。

　　明治维新后，《爱莲说》逐渐融入日本大众文化。小学课本中收录其节选内容，将“莲之品格”作为德育重要内容；京都、大阪等地的园林中修建“爱莲亭”，种植荷花供民众观赏；现代部分企业将“莲，花之君子者也”作为经营宗旨。

　　2000年12月，日本书道院副院长、樱美林大学名誉教授高桥静豪访衡阳，特地为柘里渡周敦颐旧址爱莲堂书联：“代代忠良昭日月；世世英豪护乾坤。”又书“道国公遗训”：“士茂先兴学，子贤勤读书。”

　　这朵莲花也飘到了朝鲜半岛。早在1430年之前，周敦颐便已被列入朝鲜文庙的从祀名单；到了1714年，他更是作为“宋六儒”（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朱熹）之首，被升配于大成殿，与孔门先贤共享香火。这意味着，在朝鲜王朝的官方视野里，周敦颐是儒家道统中不可或缺的理学宗师。

　　今天走进首尔的成均馆，你依然能看到这种跨越时空的致敬。每年春秋两季，这里都会举行庄严的释奠大祭。在钟鼓齐鸣、八佾舞动的肃穆氛围中，周敦颐的牌位与孔子、孟子并列，静静地接受着后世学子的顶礼膜拜。

　　据武文方《越南的周敦颐理学文化及其理学思想研究意义》介绍，在古代越南文学著作中，公元1225年至1400年的陈朝，张汉超的《白藤江赋》《浴翠山灵齐塔记》，以及后世阮廌、阮秉谦、裴文禩、潘佩珠、陈仲金、莫挺之等人的诗文中，都曾提到周敦颐及其《爱莲说》。近代释女善性在《佛学研究》杂志发表《〈爱莲说〉作品中莲花和君子形象的意义》，声言“介绍中华文化中隐逸流派的作者和作品”。

　　这朵莲花，终于从中国的池塘，开进了东亚和东南亚文明的精神花园。

　　19世纪以后，《爱莲说》作为中国古典散文的经典篇目，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全球传播。20世纪后期至21世纪，多见于中国文学选读教材和中国古典散文英译集中。

　　在西方世界，《爱莲说》的传播并没有像《道德经》或《论语》那样掀起哲学探讨的热潮，却成了西方人理解中国“君子人格”的一扇小窗。

　　哈佛大学荣休教授宇文所安（Stephen Owen）是美国当代最负盛名的汉学家之一。他在《追忆》中写道：“一个传统要继续繁衍下去，一定要有新的解读注入新的活力，否则这个传统就死了。”这句话虽非完全针对《爱莲说》，但用来描述《爱莲说》千年传播的生命力是恰当的。欧美的学者拿着新的放大镜看这119个字，看出了中西文化的相通之处。

　　今年还有两件事值得一说。6月的青岛中考英语试卷上，出现了《爱莲说》的阅读理解。考题要求学生围绕文本，设计一份“跨文化传播方案”——在英语的语境里，怎么去讲清楚“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品格。此前一个月，于海南大学落幕的首届“全球推荐官”中国文化国际传播大赛总决赛，来自广州城市理工学院的大学生团队以《爱莲说》为创作根基，带来了一场5分钟的全英文展演，最终斩获全国二等奖。

　　《爱莲说》之所以能跨越山海、传遍世界，不光因为文章优美，更因为它戳中了人类心底的共同的渴望——对纯洁的向往，对和谐的追求。在全球化的时代，这朵莲花还在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