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慧文
前阵子,有个间晴的傍晚,我想起几日前看见城北的荷花开了,于是决定提桶去买。
荷花之外,我还剪了几秆荷叶、莲蓬做点缀。在荷塘主人那儿买单的时候,她告诉我有几朵大概是开不了的。荷花离了塘,生长能力就会迅速削弱,要那种花苞已经松松的才是最好的。说着她又回到荷塘采了两秆送我,“明天早上就能开啦。”
《说文解字》里说,“扶渠华,未发为菡萏,已发为夫容。”这种没有开放的,常称“菡萏”;已经开放的才称为“夫容”(后来也称为“芙蓉”)。回来的路上,我拢着一桶花,整个人被荷风环绕,心里忽然就像揣了欲放的花。这是迎接夏天的特有的雀跃。
回家把荷花插起来,第二天一早果然开了两朵。荷花的花瓣是很不牢靠的,边开边落,落下来的像个小盏儿。花瓣尖尖一点浓的洋红,沿着瓣里的筋轻轻地散淡开来,那红传到花瓣的腹部。就像笔尖蘸着颜料轻啄了水面,色彩轻轻慢慢地扩散到水中。
中国是荷花的原产地,因此荷花入画很早。汉代画像砖、石刻中已出现荷花、采莲图像。荷花成为主流经典绘画母题,要等五代时期。黄筌富丽、徐熙野逸,他们俩画的题材和画法不同,但是都选择画荷花。荷花临水照影,生在亭台楼阁,便端庄秾丽,在水汀洲渚,便朴素清幽,可谓“浓妆淡抹总相宜”。由于疏水层的存在,其花其叶还不易被脏污。或许正是如此,它逐渐固化出高洁、清雅的人文象征内涵。
宋人是细致的自然观察者。故宫博物院藏的宋人小品《出水芙蓉图》里,一朵红荷在画面中心。应是正有一阵凉风吹来吧,花瓣被吹开,朝一个方向倾斜,有种不胜凉风的娇羞妩媚,动人心弦。宋人善“格物”,诗意与物理并重,这花瓣染得新亮且轻盈,瓣上红筋、花蕊花粉,都被细细描摹。仔细看,花蕊还随着花心的莲蓬排列,也形成了一种动态排列之美。荷花下的荷叶有卷边或些许破损,这应是出自画家表现自然客观真实的想法。这幅小品是扇面画,想来炎炎夏日,执这样一柄宫扇,动摇间便有来自水榭荷池的欣欣清气入怀吧。
明代的陈洪绶自号老莲,他画的荷花则如清供静物。《荷花鸳鸯图》轴中,有四朵荷花,俯仰欹侧,风姿各异。一朵全盛,一朵还是花苞,另有两朵半开的半掩于荷叶之间。他的线条细而圆劲,画面中荷花长而挺拔,与巨石形成了一轻一重的视觉反差。整个画面有种夸张变形的装饰趣味,古拙沉静。浮水的荷叶如规整圆盾,圆叶被叶筋均匀地分为等分,叶筋用卷曲但有力的细线,令人想起汉唐器物上的纹样。一片一片浮水的叶,则像团团的图案。两只鸳鸯悠游莲下,三只彩蝶围绕着荷花或飞或落。不容易注意到的是一片荷花上,一只青蛙正对甲虫虎视眈眈,给平静的画面增添了紧张的动势和戏剧的张力。
明末清初的恽寿平中年后的创作重心转向花卉,用色越发淡雅。时人评他“喜用湿尖”,独开一派,“空灵妍妙,着纸欲飞,可谓别开生面。”他以没骨法画荷花,因荷花花瓣较大,用大笔铺毫画成。他善用水。他的设色荷花有的在淡粉色的花瓣中冲入白粉,有的用清水冲进已写好的花瓣,即所谓“撞粉撞水法”。这种方法影响了后来的岭南画派一众画家。花瓣的边缘留下了清晰的轮廓痕迹,而中间是流动的色彩,一如自然的花瓣般轻灵鲜润。
明清时文人崇尚博古,清供图流行,文人们作了大量花朵插在名窑瓷器或是青铜花器中的画。荷花自然是他们喜爱的花材。“吴门四家”之一的沈周曾折六枝荷花与三位登门的朋友同赏。他以铜壶当花器,精心地插好荷花荷叶,以让风致不减池塘边。沈周写诗记录这场聚会,“分香客座须风细,顷盖林亭要日迟”,微风细送荷香漫客座,投契的朋友们一同消受时间,希望这日影走得慢一些。他在快乐时会想着离散。对良辰易逝的敏感,让这场欢乐的聚会有了些斯乐难常的凉意。
其实,荷花不耐剪切插花,想观赏最好还是种一片。怎么种,种在哪儿都有讲究。张岱笔下的于园最见匠心,后厅大池中奇峰绝壑,“陡上陡下,人走池底,仰视莲花,反在天上,以空奇。”八大山人画的《墨荷图轴》(八大山人纪念馆藏)画面视角也是从荷塘水底向上仰望,荷梗交错,底下大片留白。荷叶接天,铺满画面中上段。画家大概是蹲下来观察的。
但不是人人都有种荷的条件。种它不说池沼,至少需要备上一口大缸,所以古人才花了那么多精力培育碗莲吧。努力选育品种,把它缩小又缩小,就可以置于窗几上观赏了。“花发大如酒杯,叶缩如碗口”,我在花店见过。买回种子自己试,只发了几片浮水的叶子,还是死了。
花还没赏完,我出差了。三天后回家,有几朵果然没有开,花垂下头,荷叶也干皱了。我没有扔掉,它依然古雅可赏。朱光潜说:“在聚精会神的观照中,我的情趣和物的情趣往复回流。”仔细观物,就得到了这种乐趣。
荷花要铺满一个荷塘才有夏日的气势。到了秋天,它们变成池中的简洁的浓浓点与短短线,交织成韵。在《红楼梦》中,有一个很有名的段落,贾宝玉要仆役们清理掉过季的枯荷,林黛玉却说她最不喜欢李商隐的诗,唯独喜欢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听了这诗,贾宝玉也不忙着清理了。“扬州八怪”中的高翔画有《寒窗十咏》,里头就有一页枯荷。逸笔草草,勾勒出几片残破的荷叶与干缩的荷梗,萧条冷淡极了。没有一旁篆书所写的“枯荷”二字,我认不出这也是荷。左侧还配有高翔的行书题诗,是“池上枯荷叶,萧萧景色殊。暑风离菡萏,秋雨入菰蒲。常引江湖梦,难收零落珠。义山诗句好,珍重倩谁图。”可见高翔也很喜欢李商隐这句诗。荷的颓败是有格调的。
吴冠中的油画《残荷新柳》,把枯荷化为点线或几何推到我们面前。看这画,以为是写意抽象,但你若在一个有阳光的秋日或冬日去荷塘边看,水面匀净像镜子一般,残荷分明就是画中的点线,原来画家有时的写意也是在写实。
听说荷花有活化石之称。因为它是被子植物中起源最早的植物之一,曾经与恐龙为邻。那么,我们可能不仅仅是与历史上那么多的画家、诗人共同赏过荷花,还与一亿多年前的恐龙都共享过荷香环绕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