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宇
位于湘南郴州的嘉禾县,古称“禾仓堡”。据《衡湘稽古》载:“天降嘉谷,神农拾之,教耕于骑田岭之北。”这片被钟水河滋养的土地,不仅以“锻造之乡”闻名,更以一种红艳热烈的风物深植于百姓生活之中——那便是辣椒。嘉禾人有句俗语:“无椒不成饭。”著名语言学家王力先生在其《辣椒》一文中曾妙喻:“辣椒之动人,在刺激,不在诱惑。”并深刻指出其性如“刚者之强”。这“刚者”风骨,恰是嘉禾人精神气质的生动写照。
嘉禾辣椒的种植源流,可溯至明清。据清同治《嘉禾县志》物产篇零星记载,本地早有“番椒”“辣子”之谓,多为农户屋前屋后零星栽种,以佐餐开胃。至民国《嘉禾县图志》,已有“县民嗜辣,园圃多种之,色红而味烈”的记述。真正形成规模与特色,则是在近数十年间。
嘉禾辣椒品类,以本地长期驯化选育的“嘉禾朝天椒”“三味椒”为佳。“朝天椒”果小色艳,椒尖向天,辣味集中而浓烈;“三味椒”则辣中带甘,回味悠长,传说可品出“前辣、中香、后甘”三层滋味。两种椒皆适应嘉禾特有的红壤与气候,喜温热,耐旱瘠,生命力顽强,恰如这方水土养育的人。
民间俗称辣椒为“尖辣子”或“红辣子”。乡谚云:“辣椒不红,做事不雄。”将椒之色泽与人之气性相连。孩童顽皮时,长辈会笑骂:“你个‘朝天辣’,脾气忒冲!”辣椒,早已超越食材,成为地域性格的文化符号。
若在夏秋之交行于嘉禾乡间,最夺目的景致莫过于那一片片“火烧云”落入了菜畦。田垄间、院落里,一串串、一簇簇辣椒由青转红,渐次晕染,直至“红透半边天”。尤其“晒秋”时节,竹匾、席箔、屋瓦上铺展开漫天的红,空气里都弥漫着醇厚微呛的椒香,构成一幅鲜活的乡土画卷。
辣椒收摘,谓之“扯辣子”。妇女们挎篮入田,手指翻飞间,红椒“啪嗒”落入篮中,响声清脆。有快活的“扯椒歌”在田间飘荡:“日头出来红彤彤,辣子扯来满篮笼。哥哥哎——辣子下饭力气足,做事好比猛虎冲……”汗水与笑语,和着椒香,沁入泥土。
辣椒的储存与加工,凝聚了民间智慧。鲜椒可剁“辣椒酱”,拌入蒜头豆豉,封坛发酵,时间愈久风味愈醇;可晒“白辣椒”,焯水暴晒后通体雪白,炖肉别有奇香;亦可穿成“辣椒串”,悬挂于檐下梁间,既是储存,又成为红火吉祥寓意的装饰,兼具审美与实用。嘉禾人家的灶头,总少不了几样椒制小菜,所谓“看菜”,往往就是一小碟油亮鲜红的剁椒。
辣椒的“刚烈”秉性,深深烙印于嘉禾文脉。当代文坛,嘉禾籍作家古华的长篇小说《芙蓉镇》,以细腻笔触描绘湘南乡镇风情,勾勒出一卷“农村生活的风俗画”(评论家雷达语)。小说荣获首届茅盾文学奖,其叙事的锋芒与情感的浓度,恰如本地辣椒,初尝猛烈,回味绵长。无独有偶,同为嘉禾人的萧克将军,于戎马倥偬间创作《浴血罗霄》,亦获茅盾文学奖荣誉。一文一武,双星并耀,其笔下风骨,俱带辣椒般的锐气与生命力……
嘉禾人常言“霸蛮”,意指坚韧不屈、执着敢为。农谚说:“种辣如绣花,全凭功夫霸。”从一粒籽到满枝红,需精心管护,与天时、地力、虫害“霸蛮”周旋。这种精神延伸到各行各业,便成就了“锻造之乡”的美誉,亦成就了文坛、行伍、乡野间一个个“吃得苦、霸得蛮”的人物传奇。
时至今日,辣椒产业在嘉禾沃土上焕发新机。在广发镇,有李茂生老人,三代钻研,选育出抗病高产、椒形美观的新品种,被乡亲尊为“辣椒爷”。在珠泉镇,“辣王食品”等企业将本地辣椒制成风味酱料、休闲食品,沿古道、通高速、连网络,销往粤港澳大湾区及更远之地。
古老的“广济圩”市场上,红艳艳的辣椒仍是醒目主角。每逢圩日,四乡椒农汇聚,论椒、品椒、交易,空气里都跳动着辛辣活泼的市井气息。昔日依靠肩挑手提的“辣味”,如今搭乘电商快车,去往天南海北的餐桌,慰藉无数游子的乡愁。
辣椒之于嘉禾,早已不止于舌尖滋味。它是田野里燎原的火焰,是屋檐下摇曳的诗行,是血脉中奔涌的热力,更是文化里淬炼的刚魂。王力先生谓其有“刚者之强”,这份“强”,是土地馈赠的生命力,是岁月打磨的坚韧心,是嘉禾人面对生活的火热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