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月娥
改编自冯骥才同名小说集的话剧《俗世奇人》,近期在长沙梅溪湖国际文化艺术中心大剧院上演。话剧将小说中散落民国天津卫的奇人,通过虚构的炮打灯酒馆老板娘关二姐串联起来,不仅展示了人物本事绝、性格奇,也生动呈现了“奇”字背后的地域文化。
关二姐的饰演者刘敏涛在接受采访中说:“这些人物是从生活中长出来的。”人物身上的时代印记,在剧中表现为独门绝活。像正骨大夫苏七块“先拿七块银元才动手”的规矩、华大夫只认牙不认脸的下意识、刷子李练出身上绝无“白点”的本事、泥人张随手搓泥就能复刻人像等等。这些顶级手艺正是环境逼迫人物做出的选择。
“有能耐的活出彩,没能耐的活受罪,奇人皆是时代市井土壤长出来的人物。”冯骥才在其自序里点明孕育奇人的时代土壤。这些底层人物只能靠自己的绝活维护尊严、守住底气。像泥人张回击海张五、刷子李严苛自律、酒婆酗酒麻醉,其实都是为生活所迫。粉刷、捏泥、正骨、拔牙、唱戏、贩酒……这些市井职业,是奇人凭顶尖手艺扎根现实土壤的依靠。
而暂时让他们脱离冷峻现实的地方,便是炮打灯酒馆。在话剧开头,不同行业的酒客来到酒馆,一边喝着掺了水的假酒,一边私议关二姐十年未孕的缘由,传言是她和丈夫往酒中掺水折损了福气。这些酒客明知是掺水,却还乐此不疲,图的自然是关二姐口中的“情绪出口”。关二姐说:“我开这酒馆,并不是为了赚几个钱,而是给大伙儿一个可以聊天说地的地方。”这句话带着她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温情。
刘敏涛对关二姐的塑造尤为出彩。她时而泼辣爽利,招呼酒客时眉飞色舞;时而沉郁,独坐柜台前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尤其是酒婆亡故后的那场独白,她声音从压抑到嘶哑,最后仰天质问“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眼眶含泪却强忍未落,将关二姐的侠骨柔肠与命运的无力感交织得淋漓尽致。其他“奇人”演员亦各具神采:刷子李刷墙时身段如舞,每一刷都带着匠人的骄傲;泥人张随手一捏,人物神态便跃然掌上;酒婆醉步踉跄,唱腔凄婉,令人心碎。正是这些鲜活的群像,让炮打灯酒馆真正成了俗世奇人的精神栖息地。
关二姐作为串联整部戏剧的关键人物,守着炮打灯酒馆,见证奇人们的独门绝活,甚至卷入旁人命运纠葛,推动戏剧情节发展。比如剧中的酒婆曾是红极一时的优伶,因痴恋关二姐已婚的兄长,间接酿成对方悲剧,此后酒婆永远活在愧疚与自责中。每到心上人忌日,酒婆都会来店里讨一碗酒,关二姐对她是又恨又怜。偏偏那一日,关二姐的丈夫良心发现,没往酒里掺水,这一碗真酒反倒让酒婆出门后遭遇车祸离世。
“老天爷,究竟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为什么行善反倒成了作孽?”关二姐的叩问,直戳俗世的荒诞真相。她得知干女儿玲儿与柱子相恋,遭到双方父母阻挠时,刻在天津人骨子里的侠义心肠驱使她鼓励二人私奔。“怕什么?你心意已决,何必惧怕旁人闲话!”这些掷地有声的话,既是说给玲儿听,也是说给独自困在无子遗憾里十年的自己。每一次叩问,都是她与命运的对峙。哪怕拼尽全力,也要为这世道争一份她心中认定的公平。
为还原当年奇人汇聚天津卫码头的市井图景,舞台采用极简写意风格,将投影建筑影像与实体布景结合,可移动酒馆柜台、阁楼等装置复刻运河码头的烟火热闹。悬挂的各式招牌、屋内陈设,皆是旧时天津地域民俗风貌的直观体现。灯光流转间,整座舞台宛如一幅流动的市井画卷。剧目依据天津传统“拴娃娃”民俗设计人偶“娃娃大哥”,这一人偶既是冷静旁观的全知叙事者,又能与关二姐直接对话,外化她藏于心底的万千心绪。这一新颖设计,既铺展本土民俗风情,也让关二姐的人物层次更为丰满。
话剧《俗世奇人》的改编整体十分成功,以关二姐为线索串联一众天津卫俗世奇人,这些人物既是从时代土壤中“长出来”的,更是被岁月世道打磨雕刻而成。关二姐为底层众生搭建的精神“情绪出口”,也让话剧相较原著小说多了一层温热浓厚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