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继华
家乡的小村庄,一抬眼就能望见连绵的青山,前面是开阔的田野,屋后是青青的山坡,一条小河傍着村庄缓缓流淌,滋养着父亲这一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
父亲一辈子没离开过这里,脚天天踩在田埂上,手总离不开农具,把一辈子的心血和力气,全都给了这片土地,给了我们一家人。
父亲中等身材,身子略显单薄,但很结实。一辈子弯着腰在地里忙活,岁月压弯了他的背,可他总有一股庄稼人不怕苦、不喊累的韧劲。常年在太阳下晒,风吹雨打,他的脸和脊背是黝黑的,额头上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就像田里纵横的田埂,每一道都写满了辛苦。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没睡过一个懒觉,天刚蒙蒙亮,就拿起磨得亮亮的锄头,往田地里去,细心打理庄稼。每年开春,父亲总会早早买好黄历,仔细照着节气安排农活,一点都不敢耽误。
早些年种地,全靠人力和牛力,父亲牵着水牛,一手扶着犁耙,一手挥着牛绳,在水田里一步一步慢慢细耕。小时候放学,我总爱跑到田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父亲干活。他弯着腰,脊背弓得紧紧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衫浸得透湿,一滴滴落在水田里。
为了不耽误农时,他常常晌午不回家吃饭,母亲把饭菜送到田边,他就蹲在田埂上匆匆吃几口,放下碗筷,立马又接着干活。
夏天太阳火辣辣的,正是禾苗生长的关键时候,浇水、除草、施肥,一样都不能少。父亲戴着斗笠,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满是蚊虫、蚂蟥咬的红包,还有禾叶划的小印子。直到太阳落山,才拖着疲惫回家。
秋天稻子熟了,田野里一片金黄,满是丰收的欢喜,父亲就更忙了。天还没亮,他就扛着镰刀下田,在唰唰唰的声响里,稻子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打回的稻谷,父亲在晒谷场上总一遍又一遍细细翻动,天一变阴,就立马忙着收拢遮盖,宁愿自己淋着雨,也不让粮食受一点潮。
到了农闲时节,地里没那么多活了,父亲依然闲不住。他不是修理锄头镰刀,就是用竹篾修补破损的箩筐、粪箕;或者上山砍柴,回家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或者陪着母亲打理房前的菜园、山坡上的土地,松土、施肥,种满青菜、萝卜、红薯等作物,把土地都打理得生机勃勃。
父亲的那双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手掌宽宽的,指节粗大,满是厚厚的老茧,摸起来糙糙的。可就是这双手,一年年耕着家里的田地,挑起生活的重担,撑起了我们这个家。小时候我牵着父亲的手,老茧硌着掌心,却暖到心里,那是他辛苦的印记,也是最踏实、深沉的父爱。
父亲一辈子节俭,一件衣服都穿了几年。我参加工作后,给他买的新衣服,他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过年过节才拿出来穿。吃饭时,见我们掉在桌上的饭粒,他都会捡起来吃,叮嘱我们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他总说:“勤俭持家,日子才能过得长久。”
父亲的性子温和,平时话不多,却重亲情、睦邻里,一辈子待人真心实意。他从小就体谅父母辛苦,处处帮衬兄弟,对乡邻也热心,谁家农忙缺人手,喊一声他就立马去帮忙,从不讲价钱。村里人都夸他勤劳厚道,打心底里敬重他。
小时候,总觉得父亲是无所不能的,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全家最安稳的依靠。我们兄弟俩在他的呵护下长大,读书、工作、成家,走出了小村子,可父亲却一直守着故土,一天天地老去。
初夏的风,吹绿了老家的田野,满眼草木蓬勃生机,可疼爱我的父亲,却再也回不来了。父亲虽然平凡,却用一辈子给我们立了最好的榜样,他的勤劳、节俭、善良、厚道,早已融进我们的骨子里,成为我们做人的底气,一辈子受用。
父亲的身影,从来不曾远去,永远留在这片他深爱了一辈子的土地上,留在我们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