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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02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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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国铸器 掘进不息
——记“七一勋章”获得者、中南大学机电工程学院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钟掘

    “七一勋章”获得者钟掘。

    6月15日,中南大学极端服役性能精准制造全国重点实验室,钟掘院士在查看500mm口径光学铝合金反射镜。

    本版照片均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傅聪 摄

  编者按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105年来,在湖南这片拥有光荣革命传统、蓬勃发展活力的红色热土上,一代又一代中国共产党人,勇担时代重任、争当时代先锋。从今天起,湖南日报推出《先锋闪耀》栏目,聚焦“七一勋章”获得者以及全国、全省“两优一先”表彰对象代表,充分展示模范榜样的精神风范,激励广大党员以榜样为镜、向先进看齐,努力创造更多无愧于党、无愧于人民、无愧于时代的新业绩。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黄婷婷

  7月1日,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向钟掘等“七一勋章”获得者颁授勋章。

  钟掘,中南大学机电工程学院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机械工程领域著名专家,从青丝到白发,始终奋战在科研一线,服务国家重大战略,攻克多项“卡脖子”难题,为机械工程学科发展与产业升级作出杰出贡献。

——题记

  很难相信,这是一位即将90岁的老人。

  说到工作,她口若悬河,从机械制造到人工智能,技术细节记得一清二楚。

  生活中,她爱看新闻、追剧,国际国内最新资讯尽在掌握。

  她像一个“90后”,有着“夜猫子”的作息,时常忙碌到凌晨。

  身边人说,要不是近年生了场病、需要坐轮椅,她几乎每天都会去实验基地或办公室工作。

  即便如此,在接受“七一勋章”表彰前夕,她依然跟医生请假,赶到北京,参加了3天高强度的工作会议。

  她,是“七一勋章”获得者、中南大学机电工程学院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钟掘。

  “祖国的召唤和自己的任务都在升级。”这位高能量的“90后”说,她将用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为国家的先进制造发展掘进不息。

  1.战火中成长的钟同学

  老一辈取名字,认为名字越苦,生活便越甜。

  钟掘生于1936年8月,舅舅为她取“掘”字,意为劳动,盼着外甥女清闲享福。

  “我偏不,非要搞一辈子科研,吃了很多苦头。”钟掘笑了笑,又认真起来,“可科研哪有抗战苦。这点苦都不能吃,如何强大中国?”

  钟掘的童年,在战火纷飞中度过。

  抗战期间,为了逃难,年仅五六岁的小钟掘跟着母亲,背着沉重的行李,从广西步行至重庆。一路凄风苦雨,炮声连连——那是钟掘一生中最恐惧的时刻。

  “中国人不能再受欺压,一定要奋起!”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报国的种子。

  高中毕业前夕,她就读的北京女子师范学校附属中学(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前身)组织学生去生产一线接受教育。

  京西煤矿,下井没有升降机,阶梯得一步步踩出来;

  天津钢厂,钢水喷涌,钢花四溅,工人们徒手用撬棍扒开钢渣……

  20世纪50年代,国家实施第一个五年计划。广播里,钟掘听到周恩来总理作报告。

  “冶金工业是国家的基础,机械工业是基础的基础。我一琢磨,正是这么回事,就干这个!”谈起当年的选择,钟掘眼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朴素而强烈的愿望,驱使着年轻的女孩,走进这个充满“阳刚之气”的领域。

  当年全校300余名毕业生,仅2名女生选择冶金机械专业。

  1960年,钟掘从北京钢铁学院(北京科技大学前身)毕业,分配到中南矿冶学院(中南大学前身),在岳麓山下开启了在冶金机械领域奋斗的一生。

  从“一五”到“十五五”,从青丝到白发,当年的钟同学,成长为知名的机械工程专家,带领团队获得多项国家科学技术奖,开创“极端制造”理论,牵头创建国内首个微电子器件制造专业,引领我国铝加工技术跻身世界前列……

  “冶金机械很苦很累,但我从不后悔学生时代的决定。”钟掘说,“我很自豪,这一辈子没有白干!”

  2.不信邪的钟老师

  中南大学机电工程学院前,立着一块校友捐赠的石碑。

  钟掘题词:鬼斧神工、人天合一。

  “原先是‘天人合一’,我把它改为‘人天合一’。”钟掘认为,科学精神是敢于质疑和探索,人类应主动突破新的认知边界。

  “自信、勇敢。”和钟掘共事43年,中南大学机电工程学院原党委书记毛大恒如是评价。

  20世纪70年代,工业建设迎来热潮,但不少高端设备依赖进口。

  “为什么中国没有?科研工作者该如何发力?”那些昂贵、高端的进口设备,让钟掘好奇,更让她感到紧迫。

  彼时,武汉钢铁公司引进日本1700热连轧机。这是当时世界先进的热连轧生产装备,可空载试车时,传动系统严重损坏。

  日方态度强硬:中方没加润滑油,操作不当,后果自负。

  武钢面临棘手技术难题,向有经验的钟掘求助。有人劝她:“日本专家是国际权威,你一个老师,别惹麻烦。”

  “瞎掰,我不信那一套。”钟掘不信邪,毅然前往。结合理论,她初步判断,是传动系统内出现气流“拧麻花”,导致设备异常损坏。

  为证实猜想,钟掘和毛大恒等老师在几层楼高的轧机上攀爬穿行,研测数据,经常忙到深夜。

  一个多月后,研究结果如钟掘所料,故障根源是日方设计与工艺缺陷,内部产生逆向力流,引发设备受损。

  中日双方质询当天,日方依然蛮横。但当钟掘拿出几十页测试报告时,日本专家愣住了。

  最终,日方赔偿全部经济损失,并按要求解决问题。

  这项由钟掘牵头提出的“变相单辊驱动理论与技术”,此后被广泛应用于冶金机械、粮食制粉等行业,1985年斩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此后,全国多家工厂的引进设备出现故障,钟掘团队均一一帮忙解除。

  “我从不迷信别人做过的事,总要把难的事干出个样子来。”

  她带领团队与校企协同攻关,建成我国第一条现代化铝板生产线,终结了高性能特薄铝板长期依赖进口的历史;领头发明的铝板带材电磁场铸轧新技术与装备,被国际巨头认为是“世界唯一”,多次请求技术转让。

  “热爱祖国是我最基本的动力。”钟掘说,“只要国家能够在任何情况下不屈服于别人,整个民族能站立起来,我愿尽己所能,奉献终身!”

  3.“自筹经费”的钟院士

  1995年,钟掘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成为机械工程领域首位女院士。

  荣誉加身之日,亦是责任加身之时。

  钟掘将目光投向航空航天、轨道交通、特种装备等国家战略领域。

  国之重器,大多是“庞然大物”。可导弹、火箭若是太重,发射距离、飞行速度都将严重受限。

  “重器”如何变轻?换材料!

  铝锂合金,轻,强度高,抗腐蚀,但工艺复杂、极难量产,全球仅有少数国家掌握工艺技术。

  “着急啊!不做好准备,怎么搞得赢人家?”2016年,钟掘带着团队主动请缨,“国家一动专项,要花好多钱。我们掏家底自己干,学院‘存折’上的科研余款,全都拿出来了。”

  她承诺:10年,一定为国家拿下铝锂合金!

  锂元素“脾气大”、易氧化,稍不留神就会烧穿结晶器,导致铝水泄漏、引发爆炸。

  钟掘态度坚决:“这是国际上的战略制高点,哪怕有生命危险,也必须帮国家拿下!”

  团队从结晶器开始改良,换材料、调结构,一点一点把设备锻成“金刚不坏之身”;从小批量试验开始,一炉烧废,废料拖走,调整配方,再烧一炉……

  2023年,钟掘团队研制的2195铝锂合金扁锭,实现了国外技术封锁之下的国产化突破。中国成为全球少有的能掌握大规格铝锂合金产业化技术的国家。

  眼下,重型运载火箭是她和团队攻克的一大重点。

  “太空是未来大国竞争的决定性舞台,我们做梦都想为航空航天出力。”钟掘笑着调侃,“我性子急,等不得,直接问航天专家‘怎么不找我’,我挤也要挤进去。”

  研制10米级火箭贮箱整体环件时,国家项目经费仅剩20万元,“做一个铝锭都不够”。

  钟掘团队自筹科研经费,带着团队做了上百次实验,最终完整制造出这一火箭的关键结构件。

  “为科研献出一切,甚至生命,值得吗?”记者问。

  “值得。”

  钟掘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她清晰地记得1986年入党时的誓言——“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

  “只有做到这样,才觉得甘心。”她说。

  中南大学机电工程学院党委书记肖来荣告诉记者,钟掘和国家航天局的专家曾在2020年定下“十年之约”:2030年前后,长征九号重型运载火箭有望在海南文昌发射,他们要共同前往,举杯相庆。

  “我们整个团队都在为此努力,我始终盼着那一天。”钟掘说。

  4.“学科大师”钟先生

  6月毕业季,钟掘所到之处,总会被毕业生团团围住。

  同学们“追星”一般,争相和她合影、握手。大家亲切地喊她“钟先生”,她满脸笑容,有求必应。

  这位“大先生”,眼光总比旁人看得远些。

  广交会上,钟掘和行业专家看到芯片封装设备均来自国外后,敏锐察觉到芯片制造将是未来竞争的焦点。她牵头倡导创办微电子器件制造专业,率先在中南大学招生,为“中国芯”注入新鲜血液。

  “中国制造要引领世界,就要敢挑战制造最大,敢挑战制造最小,还要敢挑战极端环境。”钟掘说,“中等大小的已经做好了,跟在别人后头走,如何占据制高点?”

  钟掘由此首创“极端制造”理念,为国家战略前沿技术领域指明了重点攻关方向。

  她带领团队创建的“极端服役性能精准制造全国重点实验室”,成为极端制造技术研发的核心基地,并用科技成果孵化出两家国有控股企业,构建产学研完整链条。

  近20位院士曾联名为钟掘送来匾额:“学科大师,巾帼楷模”“推动学科,培育英才”。

  一代又一代学生,正是在钟掘主持的重大科技项目中摸爬滚打,成长起来。

  “重大项目,往往耗时数年,年轻学生如何甘坐‘冷板凳’?”记者问。

  “我绝不允许学生坐‘冷板凳’。”钟掘的回答令人意外。

  到实验室去,到生产一线去——钟掘和工人一起倒夜班、抡大锤,也这样要求学生。

  “钟先生对学生十分和蔼,但也有发火的时候。”中南大学轻合金研究院副院长易幼平,至今难忘自己的一次“失误”。

  在重庆某企业试验生产重型运载火箭关键环件时,产品过烧,出现了废件。查明原因,是工人操作时调快了速度。

  钟掘依然严厉批评了易幼平。

  “很委屈。”他当时觉得,自己提供的参数没错,生产出现问题,怎么能怪科研人员?

  钟掘耐心解释,科研人员必须扎根一线,确保工艺被严格执行,否则如何研制靠谱的“大国重器”?

  “论文必须写在生产线上。”钟先生的话,让他醍醐灌顶。

  钟掘就是这样一位“大先生”,看得远、管得严,更爱得深。

  近年来,钟掘因病需定期住院治疗。

  “她的病床旁常围着学生。”钟掘的生活秘书申邵芬有些无奈,“我劝她好好休息,她却让我将资料投影到白墙上,就像在办公室一样,听学生汇报项目情况。”

  “和学生们在一起工作,是钟先生最快乐的事。”医生也默许了病人的“任性”。

  “我最担心的,无非是生命的终结。”

  钟掘放不下的太多,她还想带更多学生领略科学的魅力,还没看到长征九号腾空而起,还有太多“卡脖子”的难题等着她去攻克……

  记者眼眶湿润,钟掘却绽开笑容。

  “这是必然的结果,不要老惦记这事了。”钟掘说,“有趣的事多着呢,有待于更多地去探索,那一定会是更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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