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航
在通道转兵纪念馆,玻璃展柜角落里,一盏马灯静静地立着。
灯身锈迹斑驳。玻璃罩上,烟熏旧痕明显,一圈一圈。灯芯处,焦黑余烬蜷在灯嘴里,枯瘦,寂静。
我在通道侗族自治县文联工作两年多,隔三岔五就要陪各地朋友往通道转兵纪念馆跑。每次走进展馆,我都会在马灯前驻足片刻。在一众馆陈物品中,这盏马灯并不起眼。它就那样立着,不言不语。
这盏马灯,是芋头侗寨杨正益老人捐的。马灯背后,藏着一段红军故事。
莽莽大山中的小小通道,竟在一九三四年迎来了中央红军。也是在这里,召开通道会议,完成西进贵州的通道转兵。通道,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支红军部队西进贵州,经过芋头侗寨。那年,杨再能还是一个后生。红军来了,寨民纷纷躲上山。他留了下来。红军不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用点米、烧点柴,都留下银圆。他心想,这支队伍,不一样。他主动挑担,领着红军翻越太平山。穿遮天密林,过如线石径,直送到贵州边界。天黑透了,红军首长不放心他一人走夜路,硬塞给他一盏马灯。微光如豆,温暖着那个寒冬夜晚。
杨再能把灯带回家,也把一份念想种在心里。他临终时,把灯交到儿子杨正益手上:“去当兵,做红军传人。”杨正益十七岁参军,当兵五年,是炮兵。退伍后任教,在课堂上教孩子们唱红军歌。他儿子杨标,十八岁入伍,曾被评上过“优秀士兵”。
这盏马灯,杨正益珍藏多年,一九七三年捐献给政府。通道转兵纪念馆开馆,一盏马灯的故事在其间回荡。
其实,历史上先后有三路红军过境通道。给红军当向导带路的,远不止杨再能一个。
李仲真,皇都侗寨人,前前后后给红军带过三次路。一九三〇年十二月,红七军从广西左右江革命根据地出发,路经通道,李仲真带过一程。一九三四年九月,红六军团西征,他又当过一次向导。三个月后,中央红军主力来了,他第三次站出来。李仲真心向革命,在红七军留下的共产党员杨保来带领下,走上了进步道路。一九五一年,李仲真在剿匪中倒下,成为通道山里另一座路标。
红六军团过通道那年,杨保来、李仲真等到绥宁边界迎接红军。红军进入小水时,国民党军中有一上等兵,是小水本地人,专拣小道抄近路拦截。红军被截成两部。李仲真等人带领红军翻过大坡界,摆脱敌人追截。小水战斗中,断后红军战至弹尽路绝,八名战士纵身跳崖,英勇牺牲。
还有流源。中央红军长征那年十二月,自广西翻山越岭,进入通道,在流源宿营休整。一九五〇年冬,流源村的圣宫学堂里开过一场座谈会。几十个当年亲眼见过红军的村民围坐一起,你一句我一句,把红军过流源的故事一点点还原出来。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一日清晨,住在杨通旺家的一位红军首长找到他:“老乡,找两个信得过的人,要熟悉走本地道路的,明天早晨在三角坪等我。”杨通旺连夜出门,把杨通提、杨光慈叫了来。第二天清早,杨通提、杨光慈领着红军出了寨子。回程路上,他们遇上后续的红军队伍,二话没说就上前帮着抬担架。到了地头,部队实在没现银,便给他们打了凭证,说日后凭此兑付。
这些带路的侗族百姓,那时并不知道,他们领着的,是一个民族的命运。
住在流源圣宫的,是毛泽东、王稼祥、张闻天。周恩来、博古、李德住在不远的桂花香学堂。十二月十二日凌晨,红军破译了国民党密电。二十万敌军已在靖州、会同、洪江一带布下口袋阵,等着红军往里钻。毛泽东与王稼祥、张闻天灯下密谈:必须开会,不能再去湘西!
在恭城书院召开的通道会议,毛泽东参加。李德坚持原方案,博古不表态。毛泽东挺身陈情,力主转兵向贵州,得到大多数与会人员支持。
当天傍晚,中革军委发出“万万火急”电令:全军西进贵州。
共产党是中国革命的向导,以毛泽东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审时度势,率领三万多名疲惫的红军,在绝境里找到了一条生路,从此走上革命胜利的通天大道。
又一次站在这盏马灯前,我心如潮涌。人们举起了手机和相机,对着马灯,咔嚓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