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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03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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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蔡皋:
越过万重山,仍做看花人

    蔡皋绘本《秋翁遇仙记》内页。

    蔡皋。  通讯员 摄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黄煌

  她说不怕老,没时间怕老;

  她说每天都要像出生一样,睁开眼睛就是惊喜;

  她拿下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成为中国第一人。

  但最打动人的,是她这句话:“没有脏颜色,阳光底下的光谱里,每种颜色的存在都是合理且透明的。”

  ——色彩如此,人生也如此。

  四月的长沙,满城新绿。蔡皋站在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一楼大厅里,一头银发,笑容明亮。不久前,她刚刚成为首位获得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的中国画家。海外而来的高光,并未打乱她的生活节奏,她依旧晨起听鸟、伏案作画、与书相伴,在笔墨与日常之间,守着一颗澄澈如春水的初心。

  她说自己“恨无长绳能系日”——时间太快,想做的事太多。但你要是问她怕不怕老,她笑着摇头:“我没有时间怕老。”

     站在山巅的人,像个孩子

  年近八十岁的蔡皋奶奶,说话时眼睛亮得像孩子。

  4月13日,博洛尼亚国际童书展上,灯光明亮,人头攒动。当大屏上出现“蔡皋”两个字,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消息传回国内时,蔡皋正在长沙市雨花区的家中。面对潮水般涌来的祝福,她说的第一句话却带着几分惊讶和惶恐:“这个奖太重了,一时间心里还没办法接受。”她在后来的采访中反复强调:“这不是给我一个人的奖,而是给一代人工作的奖,也是给热爱绘本的出版界同行和付出的人们。我们一起见证了中国图画书的起步和发展。”

  国际安徒生奖评委会评委评价她的作品很有“温度感”。蔡皋的回答毫不迟疑:“我有温度,作品自然就有温度。”

  她相信画如其人,“如果你内心冷清,笔下就会冷清;如果你颓废,作品就会透着颓废;就算题材是喜悦的,要是你内心烦恼,作品也会暴露出来。读者很容易从作品中读到作者的心、情绪和温度,所以作品的温度其实就是作者内心的温度。”

  她说创作不需要刻意保持热情,“就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说到底是对生活的激情没有衰败,反而与日俱增。

  外婆的故事,是一辈子画不完的源头

  “我的感觉和趣味都是童年给的。”

  蔡皋的艺术之路,要从一位不识字的女性说起。

  1946年,蔡皋生于湖南长沙。小时候,她没有童话书可读,完全是听外婆讲的故事长大的。

  外婆一边干活一边讲故事,好像那些故事是纳鞋底的线拉出来的一样,非常自然。她讲故事还有手势,会配音乐,唱腔动人。

  更让蔡皋着迷的是外婆的生活态度——她穿青布大褂,在头上别着茉莉花和栀子花,把木头家具擦得锃亮,把悠长的日常过得像一年四季都过节。这个把自己从文盲“扫”成会写信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教会了蔡皋最重要的事: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艺术。

  蔡皋说,“文化流动于家庭生活中,日用而不觉,生活中闪闪发光的东西,就是文化的价值。”“我小时候就喜欢手工,看什么都觉得美:篾匠师傅做席子、补伞工人补伞、卖麻油酱油的人精准倒油,都觉得特别有意思,这其实就是在审美。”

  外婆的那些童谣和故事,带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智慧,蔡皋觉得那一部分传统是不能丢的。后来,她把外婆口中那些声音画成了图像——《月亮粑粑》《月亮走我也走》里都有外婆的东西在滋润着她。画那些书的时候,“我就是那个摘石榴的女孩、提花篓的女孩,我是画我自己,所以画起来很轻松”。

  她说童年是她清澈的源头,是她一辈子眷恋、奔赴的精神原乡。

  从乡村教师到“绘本奶奶”,一条非科班的路

  “不能没有太阳,不然会蔑蔑黑”。

  翻过童年的山,蔡皋走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非科班的艺术长路。

  20世纪60年代,二十出头的蔡皋从湖南省第一师范学校毕业后,在湖南株洲乡下做了多年小学老师。彼时乡间偏远闭塞、物质清苦。

  多年后回望,她淡然一语:从苦中提炼出甜。温柔话语中藏着不愿多言的风霜。

  蔡皋不赞美苦难,却始终感念乡间岁月里细碎而真挚的美好。比起城市里纷繁复杂的人际纷扰,乡野质朴自在、清净纯粹。她甚至想过,一直留在乡下当农民也挺好,能和大自然相处,劳作的时候能感受到快乐。“真要是一直在乡下,就跟着先生学木工,我来画雕花、画花样,像齐白石当年做木工一样,只要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就能笃定地获得快乐。”

  在这段“苦日子”里,她以新奇的目光打量着草木山川,画了大量的速写,本子上画满了她与学生、村民的日常。

  36岁那年,蔡皋调入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正式成为一名美术编辑。彼时中国童书行业还有大片待开垦的土地,她一手做编辑,一手搞创作,和同时代的童书人并肩探索。

  40余年的创作之路,一座座高山,非科班出身的蔡皋是如何越过的?答案其实在艺术之外。

  要有很多很多爱——“‘学时一大片,用时一条线’,你积累的爱和经历越多,遇到困难时自然会有支撑。”

  要对自己有规划——“你不需要刻意设计(人生)细节,但要有‘大设计’,也就是规划好自己的生活方向。”

  还要有笃定的信念——“创作中也会有焦虑,画《桃花源》时,我想抓住‘落英缤纷’的感觉,撕掉了很多稿纸,才找到合适的方式,突破瓶颈后就觉得一切都值得。生活中的烦恼难免,但只要有笃定的信念,那些都不算什么。”

  1993年,她创作的《宝儿》(原名《荒园狐精》),取材自《聊斋志异》,讲述一个孩子凭借智慧和勇气猎狐救母的故事。大胆的红黑设色、夸张变形的构图与强烈的色彩对比,极具辨识度、令人过目难忘。这部作品摘得第十四届布拉迪斯拉发国际插画双年展(BIB)“金苹果奖”,让中国原创绘本被世界看见。

  1996年,蔡皋受邀与有“日本绘本之父”之称的松居直携手合作,共同创作《桃花源的故事》。创作历时3年,她反复打磨、数易其稿,撕了画、画了撕,最终将熟悉的乡村生活和对人与自然的关系理解都融入画里,描绘出一个绚烂又宁静的桃花源。

  去年,她的近作《不能没有》获得第十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绘本奖,这本绘本的灵感,来自小孙子的一句童言——“不能没有太阳,不然会蔑蔑黑”。她希望通过这本书,让读者感受到光的重要,无论是自然的光、文学的光,还是生活中那些温暖人心的瞬间。

  在小小的花园里,慢慢画,从容活

  “没有脏颜色,只有不好的处理方式。”

  蔡皋现在住在雨花区,家中有一个楼顶花园,种花种菜,写写画画,记录四时花事。她说自己追求的是“清明”二字。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句话虽然普通,但抓住了春天的清明,四季就不会差,春种秋收冬藏,都是由春天开启的。

  她每天清晨5点半左右就醒,窗口有鸟儿叽叽喳喳。她说:“这个时候醒来,眼睛是亮的,就像天睁开了眼睛一样,这一天也会过得愉快又饱满。”

  对她来说,每一天都是新的,即使已经走到“80后”的边缘,她也觉得人不能没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所有忧虑都有根源,找到根源、看清楚,才能实现转化;要是实在解决不了,就干脆放下,重新开始。”

  她说:“幸福是一种能力。”她的笔下,“没有脏颜色,只有不好的处理方式”——就像人生,每种性格都像光谱里的颜色,各有各的韵味,要允许别人和你不同。

  “我从色彩学的角度有个感受:每一种颜色都很好,没有所谓‘脏’的颜色,阳光底下的光谱里,每种颜色的存在都是合理且透明的。用到调色盘上,颜色也可以不‘脏’,只是看你会不会用。”

  “你们身上的灰蓝、杏红、杏黄,都是带点灰调的颜色,其实都很美,各有各的韵味,这就像人生,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

  沉稳的“灰色”,只要放在合适的地方,就能让其他颜色熠熠生辉。就像乐章一样,需要你去调度,才能和谐演奏,“只有高音的乐章,谁也受不了,对吧?”

  获得国际安徒生奖之后,蔡皋并没有停下来。她透露,自己接下来的目光要投向0到3岁的孩子,“这个年龄段的原创绘本太难了,但总要有人去试,我不能事事领先,但参与是可以的。”

  在她看来,0-3岁的孩子还无法理解文字,绘本要靠图像为他们呈现世界,满足情感和认知的基本需求,这其实很难。她正在编一个系列,灵感来自她对孙子的观察,她一直有记录,但还没有专门为这个年龄段做过绘本。她称孩子们为“小先生”,坚信“最好的东西要给童年”。

  这些年,蔡皋一直在说一句话:“生活是一万个值得。”这或许就是这位“宝藏奶奶”最想告诉所有人的道理——把日子过成艺术,把童心捧在手心,纵使生活让人翻山越岭、历经风雨,依然心怀柔软,从容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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