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欧阳伶亚
都说“楼以文名,文以楼传”。
在湖南,有两副阁楼上的相似楹联,都是流传于世的名联佳作。
一副来自岳阳楼。登上岳阳楼,凭栏而立,八百里洞庭映入眼帘,“衔远山,吞长江”,其雄伟气势,令人感慨。曾任巴陵知县的清代学者陈大纲在此撰下一联:
四面湖山归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
另一副来自天心阁。天心阁位于长沙龙伏山巅,楼阁高踞,傲视全城。天心阁上,有清代学者黄兆梅所撰楹联:
四面云山都入眼;万家烟火总关心。
《楹联中国行》栏目组邀请中南大学自动化学院副院长梁步阁教授,一道品读这两副名联,感受其间的家国情怀。
湖山·市井
梁步阁教授的解联很特别,他先把两副联的上联单独分析比较,很有理工男擅长归纳的思维特质。
“岳阳楼很美,和它所占据的地势大有关系。”梁步阁说。岳阳楼屹立于岳阳市古西门城头,下瞰洞庭,前望君山。登斯楼也,临风而立,放目四方,则湖中碧波、帆影、鸥鹭、沙渚尽收眼底。八百里湖光长天一览,风月无边。极目远眺,湘江水流不息,滔滔不绝;君山形如青螺,玲珑可爱。面对美景,陈大纲在上联中写道:“四面湖山归眼底。”
那天心阁呢?梁步阁介绍,在没有高楼的年代,天心阁就是长沙河东的制高点。天心阁为旧时长沙第一名胜,在长沙东南城堞之上,与岳麓山对峙,从城墙拾级而上,登高远眺,可一览星城街衢。清代的长沙进士黄兆梅为天心阁题写此联,是以一个登楼远眺者的视角来吟咏古阁。
与河西岳麓山的幽静不同,古往今来,河东一直都是红尘繁华之地。傍晚登楼,城中万家灯火,炊烟袅袅而起,瓦舍鳞次栉比,市井中的“烟火味”一览无余。不禁令人感叹,上联“四面云山都入眼”即眼前风景。
湖山盛景,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一个代表性意象,历来被人吟咏。岳阳楼与天心阁,一北一南,一水一山,两副佳联,相映成趣。
忧乐·烟火
解完两副联的上联,梁步阁为记者解析下联。
“万家忧乐到心头”“万家烟火总关心”,这是两联的主题所在,立意也就在于此。
梁步阁认为,由于楹联文字高度凝练,因此贵在用典。岳阳楼联以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为典,高度凝练了眼前的洞庭湖美景与湖湘文人胸中的家国情怀、忧乐精神,堪称上乘之作。
如果用一个字概括范仲淹的一生,那就是:忧。谁能没有自己的忧与乐?不过,因何而忧?为谁而忧?还是大有不同的。范仲淹所忧,不为宝马雕车、凤箫声动,忧的是国,忧的是民,忧的是四面边声连角起。范仲淹在庙堂秉公谏言、主持改革,还治水修堰、兴办书院、戍守边疆。不论身处何方,他都为家事、国事、天下事操劳不已,堪称鞠躬尽瘁的一生。今天,站在面对茫茫洞庭湖的岳阳楼上,眼前是山光水色,身后是百年名联,前贤心系天下百姓的忧患与安乐的情怀,令人感喟。
再看黄兆梅在天心阁所撰的“万家烟火总关心”,若没有同样真挚的情怀,他也绝写不出这样的联句来。说到兴头上,梁步阁款款讲起了天心阁的前世今生。天心阁原名天星阁,最早用于军事。清乾隆年间,随着城南书院迁址于天心阁城墙下,这里成为长沙的学术中心。这一处历史文化重地,见惯了长沙的风云变幻。
城墙内外,有烽火与刀剑,也有和平与安详。西汉初年,功臣吴芮被封为长沙王,夯筑起古长沙的城墙。三国时期,关羽在长沙城下与守将黄忠大战,最后收服了这员猛将。明末清初,张献忠曾经破墙而入,占领长沙并毁掉部分城垣。清军夺下长沙后,又用从明藩王府拆下的砖石修复了城墙。清乾隆年间,城南书院迁址于天心阁城墙下。
烟火人间,天心阁与古城墙,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切。作为长沙一隅门户,天心阁联笔下的乡情更为浓烈,正如天心阁另一联所描述的:“身登高阁三千丈;心系长沙百万家。”
同样是华夏名楼,“忧乐”与“烟火”,可以说把岳阳楼和天心阁的气质区分得恰到好处。
家国·理想
其实,无论是陈大纲的“万家忧乐到心头”,还是黄兆梅的“万家烟火总关心”,表达的都是拥有理想情怀的人,要秉持正心、兼济天下。梁步阁认为,这两副联,最令人回味的,就是表达出了以百姓之忧为忧、以百姓之乐为乐的赤诚之心。
梁步阁说,岳阳楼和天心阁不光是两座美轮美奂的古老建筑,更是湖湘文化精神的象征,寄托着浓烈的家国情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种崇高的思想境界与深沉的责任意识,深刻浸润并滋养了湖湘历代仁人志士,成为其精神底色,熠熠生辉,历久弥新。
梁步阁教授的身份,让这次解联之旅多了一层意味。作为雷达领域的专家,他的科研生涯与“家国”二字紧密相连。他从事的超宽带雷达研究,是一项关乎公共安全的前沿技术。地震救援中探测生命迹象、城市地下空间探测、桥梁隧道安全监测——这些应用场景,无一不指向“万家忧乐”。
2015年,深圳光明新区发生特大滑坡事故。梁步阁带领团队携自主研发的雷达生命探测仪赶赴现场,在废墟中连续奋战数十小时,争分夺秒搜救被困人员。那一刻,“万家忧乐到心头”不再是书上的句子,而是具体的生命重量。
梁步阁的办公室有一扇窗,正对着岳麓山。天气晴好时,他偶尔远眺,会想起天心阁上的那副联。“万家烟火总关心”——科研者的“烟火”,是实验室的灯火,是工厂车间的机器轰鸣,是田野地头的技术推广。
“两副联写在清代,但精神是超越时代的。”梁步阁说。今天重读这些文字,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召唤:无论从事何种职业,身处什么岗位,都可以把个人奋斗融入国家发展,用专业追求对接社会需求。
当雷达波穿透废墟,当数据流汇入民生,当青年学子接过接力棒——那两副百年楹联,便有了新的横批:躬身力行。
【记者手记】
一位理工男心中的“忧乐”与“烟火”
欧阳伶亚
采访梁步阁教授之前,我翻阅过他的资料:中南大学自动化学院副院长、微功率超宽带雷达专家,多项科研成果应用于抢险救灾……我以为这会是一场关于技术的对话。
但整整一个下午,他谈得最多的,是人文情怀。
“你看,上联都是写景,下联才是灵魂。”他用手比画着,“‘万家忧乐到心头’和‘万家烟火总关心’,一个指向家国天下,一个指向人间日常。但说到底,都是心里装着别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郑重。梁步阁的工作整日与雷达为伴,那些用于抢险救灾的雷达设备,曾在废墟中探测到微弱的生命信号。技术是冷的,但使用技术的人,心是热的。
他讲范仲淹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特意强调了“忧”这个字。“范仲淹所忧,忧的是国,忧的是民。”他顿了顿,“我们今天做科研,不也一样吗?”
两副对联,一北一南,一水一山。一个写“忧乐”,一个写“烟火”,看似不同,内核却相通。梁教授说,这就是湖湘文化的气脉——无论身在何处,总有一份“万家”在心头。
离开时,我想,千百年来登楼的人换了又换,但那份“到心头”“总关心”的情怀,总有人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