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建平
今年的清明似乎特别长,雨声淅零淅留,春风含悲轻拂过静谧的夜空,细雨凝愁蘸满沉郁的田野;窗外,积雪凌寒的杜鹃花猛烈绽放,落英点点,枝梢依然倔强刚健。
4月3日,我在微信朋友圈发布一篇修正后的《死亡如此瑰丽(一)——姜坤先生清明祭》。
距姜坤先生逝世3年9个月17天,郑小娟先生与世长辞。
凡德高望重者,胸襟开阔者,远见卓识者,皆尊称为“先生”。我一直尊称郑小娟为先生。
郑小娟先生与姜坤先生,皆为我艺术行旅的老师。他俩从生活中的同窗好友直到白发夫妻,执子之手,相濡以沫。在艺术的表现中亦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其中,一个温婉如玉,一个披坚执锐,在艺术创造中则又和而不同,各树一帜,笃定前行,成为新中国画变革中的艺苑双英。
认识姜坤先生缘于1974年9月某日的一个上午,亦是在那天,见到了郑小娟先生。那是20世纪70年代中期,他们一家三代五口蜗居在展览馆路湖南人民出版社一栋老式红砖结构的宿舍楼中。底楼两间住房,一张书桌供姜冶、姜陶做作业,姜坤与郑小娟分别在墙上和床板上作画,大女儿姜冶在靠背椅上立个画板,正在学习画素描。进门正面左侧的墙上拉上一个活动布帘,下班后拉开布帘便可画画。画友取笑他家“像一个作战指挥部”,郑小娟先生戏谑为“我的绿洲”。
由此半个多世纪来,我成为他们俩永远的学生。
有一个展览叫《“我俩”——姜坤郑小娟画展》,那是2021年7月在李自健美术馆,其“自序”可窥见他和她60多年从艺的脚步与心路历程。
我俩相识于湖南艺术学院。1963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学院美术系。从学习绘画至今,已有六十余载。
今年,我俩都已八十一岁,在皓首之年能以伉俪之名,共同举办这个绘画展览,是年轻时不敢想象的。因为,我俩的身体状况,几乎不容许有这种奢望。
我俩度过八十多个春秋的人生中,前四十年,是读书成长,努力学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后四十年,时逢改革开放,有了更广阔更自由的创作空间,我俩更有了创作的自觉和自信……
210个字用平实的语言,勾勒出一段丹青筑梦的伉俪艺术人生,他们是大地的舞者,民众的歌者!从潇湘洞庭到长江大河,从山寨苗家到现代女性,人间春色,山河绚丽尽收笔端,历经心灵透析后,显示其精神底色和墨韵质感。
2022年6月17日中午,姜坤先生因病与世长辞。姜坤先生去世后,郑小娟先生拖着病弱的身体,以其坚强和超人的毅力,完成了《姜坤全集》的作品收集、整理、编辑出版工作。这是姜坤先生的遗愿,亦是郑小娟先生告别这个世界前,为其先生准备的最后一份重礼。
2024年11月的某日,在长沙城东郊的经开医院,郑小娟先生沉疴痼疾之中,将我唤到她病榻边。此时,她身体虚弱,剧烈的疼痛必须靠打强效镇痛剂来维系日常,但细微的声音仍然有穿透力:“拜托你一件事,将姜坤的‘长江溯源’系列作品的捐赠与研究展,争取在省博物馆做一个展览。我拟了一个《委托书》,你负责学术方面的……”
我那时只能“嗯”“嗯”作答,我明白,这是郑小娟先生用生命的余晖,为姜坤先生的艺术理想点亮最后一程。
她和他,穿越大半个世纪,伉俪情深,那种生死相伴、至死不渝的至爱与执情,犹如开在雪山之巅的雪莲,纯粹、洁净。
何以不然,郑小娟先生是湖南美术出版的一个重要奠基人和开创者。40多年前,她凭一己之力,广罗各路好汉,合众聚贤,将一个地方出版社推向了全国性平台。《画家》丛刊的创办,让湖南美术当代出版薪火相传,屡创辉煌,而美术教材亦是在其亲力亲为中硬生生夺得一席之地,使其成为今天出版业中的支柱。
出版事业之外,郑小娟先生一直深耕自己的艺术创作:她的绘画艺术,用平和朴实的手法营造了一个纯粹的世界,强烈的女性意味承载着丰满的人生姿态;她将楚汉文化的诡秘魅力和敦煌艺术的绚烂沉雄结体,她将民间美术的浓烈朴拙和传统工笔画的糅合,融汇时代和审美两大需求,重彩浓墨,为中国工笔画创作和发展,作出了重要的贡献。她是现代中国工笔画创作中具有代表性的女性画家!
郑小娟先生以其丰富的人生阅历,静观人生万象。她处世平和从容,性情温婉敦朴,骨子里散发出一种儒雅和端庄,哪怕在病榻旁,顽疾缠身,一身宽袖素衣,依然轩昂自若。
画室中郑小娟先生安之若素,创作指向中贯穿着对文化的信仰,对人性的信赖,对人民性的观照,使其自我铸造的艺术空间中,洋溢着女性独有的风采,感受到亲切的民间性。通观她的作品,宛如跟着她自由的心灵和笔触穿梭在三湘四水之间,浏览时代的斑斑痕迹,体会人性的林林总总。
创作于1982年的《山雀》是她生命中的巅峰之作。那时,她在家中布帘下贴上一张一米见方的高丽纸,起稿、勾线、着色后带到北京中国画研究院,当蔡若虹、叶浅予、黄胄等人见到此作皆为惊喜。蔡若虹脱口而出:“啊,现代派!”从材质、技法来看,非传统宣纸或绢本,线条柔润,色彩吸收敦煌壁画厚重以及湘西苗绣的质朴简洁,而楚文化的浪漫主义情愫在其中飘逸飞扬,完全脱离了院体工笔画的规范制式。
与姜坤先生一样,郑小娟先生欣赏我写给姜坤先生其中一段文字,并用红笔划上发给我:“他执言向善,直言向恶!画坛那些沽名钓誉、阿谀逢迎、徇私结党、趋炎附势之事,他从不为之!”郑先生何尝不是如此,她为人清正自持、不慕浮华,坚守内心与艺术的自由。一如笔下山雀,自在飞翔、心向高远,始终守持着独立高洁的艺术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