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朱玉文 刘乐

　　仲春时节，长沙岳麓山青翠欲滴。记者走进岳麓书院，此行不为悬挂于书院大门的“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千古名联，而是为悬于岳麓书院讲堂两侧，由一代大儒、清乾隆时期岳麓书院山长旷敏本所撰的一副66字长联——

　　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陟岳麓峰头，朗月清风，太极悠然可会;

　　君亲恩何以酬，民物命何以立，圣贤道何以传，登赫曦台上，衡云湘水，斯文定有攸归。

　　游人如织，书院喧闹。讲堂之内，教员学子却目不窥园，于闹中取静，精进学业。由大门，穿二门，进到讲堂，《楹联中国行》栏目组特邀湖南大学岳麓书院副院长、哲学系教授陈仁仁，一同探访书院36副对联中最长的这副名联。

　　渊源：一座书院，一位山长，一副长联

　　旷敏本是在怎样的契机下写出此联？具体情形已无从查考。但可以想见，彼时的书院教育，正处在朝野瞩目的高位。陈仁仁介绍，了解岳麓书院的历史背景和旷敏本其人，便能更好理解此联之深意。

　　自二僧建屋、朱张会讲，岳麓书院几经沉浮，至清代已被列为省会书院，成为湖南的最高学府。康熙御赐“学达性天”，乾隆亲题“道南正脉”，足见岳麓书院的地位。书院山长，须由硕学鸿儒担任，在地方颇享尊荣。

　　清乾隆十九年（1754年），五十多岁的衡山人旷敏本被聘为岳麓书院山长，任职约三年。在任期间，他以“为圣贤传道，为生民立命”为宗旨，尤以启蒙传经为务。

　　旷敏本在前任山长王文清的基础上，以四言诗的形式增订六条箴规，称为《六有箴》，分为言有教、动有法、昼有为、宵有得、息有养、瞬有存六个方面，作为学生的行为规范，刻石嵌于讲堂右壁。“六有”之间，是日复一日的精进，是时时刻刻的省察，其中的“守口如瓶，常思可道”“毋曰幽隐，居独若众”“惜阴待旦，秉烛焚膏”等箴言，至今读来仍大有裨益。

　　“《六有箴》与这副66字长联一样，对于培养岳麓书院学生的德行和学识，都产生过深远影响。遗憾的是，原联在抗战时期被损毁，现联由当代书法名家颜家龙补书。”陈仁仁表示，墨迹虽非原物，精神犹存字间。

　　旷敏本也许不曾想到，他的这副长联，会在风云际会的两三百年里，穿越历史洪流，影响如此多的人。

　　风骨：从张栻到旷敏本的精神谱系

　　这副对联，文字并不佶屈聱牙，理解其意也不甚难。上联讲个人修养，下联讲爱国担当。陈仁仁说，从联中不难看出，旷敏本所认可的岳麓学子，应既有深厚的爱国情怀，又有执着的信仰坚守，还有当仁不让的济世智慧。这副长联，将“独善其身”与“兼济天下”的儒家思想，熔于一炉。

　　南宋理学家张栻主事岳麓书院期间，一批学术精英在此汇集，以书院学子为核心的湖湘学派逐渐成熟。张栻曾鲜明提出，书院要培养“传道济民”的人才，学生要关心国计民生。

　　名留千古的“朱张会讲”，不单是两位学者的辩论，更是学子们的思想碰撞与交锋。遥想当年，学子们聆听学术大家的教诲，在刻苦读书、学术争鸣之余，或徜徉于悠悠湘水之滨，或登上高高的赫曦台，与清风明月对话。彼时彼刻，正是联中“陟岳麓峰头，朗月清风，太极悠然可会……登赫曦台上，衡云湘水，斯文定有攸归”的生动写照。那朗月，是心性澄明的映照；那清风，是思想自由的呼吸。

　　湖湘学派素来主张将个人道德修养与治国经邦事业结合起来，张栻、朱熹两位大儒带头躬身实践。张栻随父参加抗金斗争，弟子亦纷纷投身其中；朱熹一生主张抗金北伐，收复中原。以朱张为榜样的学子，继承他们的道统，将学术追求与深厚家国情怀融为一体。

　　南宋末年，蒙古大军南侵，岳麓书院学子放下手中书本，加入抵抗外敌的战斗。潭州城破之日，岳麓诸生“荷戈登陴，死者什九”，几乎全部战死沙场。这种奋不顾身、视死如归的家国情怀，正是“酬君亲之恩、立生民之命、传圣贤之道”治学理念的最好注脚。这段历史，旷敏本必是熟悉的，所以他写下这副对联，便不足为奇了。

　　陶澍、魏源、曾国藩、左宗棠、彭玉麟、杨昌济……若要谈及这副对联对后世的影响，看看这一串星光熠熠的名字便已足够。他们的事迹不必赘述，他们的名字早已光耀华夏。而他们身后，都站着同一座书院，回响着同一种声音。

　　回响：在喧嚣时代，学会安顿身心

　　韶华流逝，这副66字长联没有湮没在历史长河中，时间使它逐渐显现出灼目的光芒。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主持人撒贝宁在节目现场为这副长联断句，中南大学教授杨雨在百家讲坛精讲，众多自媒体人在读书会和公众号上推荐……

　　“不能把这副对联当一般的心灵鸡汤来理解。”在半学斋教室，陈仁仁向记者正色道。书院里大门敞开，一侧是来往的游客和研学的中小学生，另一侧是正在上课的大学生、研究生。思想的火花，在古今交汇处迸发。那么，在如今这个时代，我们该如何理解这副对联的意义？

　　当年，如果岳麓书院培养的只是一批又一批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只将应考出仕作为读书的唯一目的，又怎能产生如此多名垂青史的仁人志士？他们读圣贤书，却不做书斋里的囚徒；他们求功名，却不止步于功名。正是这种“不为圣贤，便为禽兽”的自我期许，让他们在历史的转折处，选择了担当。

　　如今，“内卷”“躺平”等网络新词不绝于耳。在巨变的时代，个人如何自处，确实是一个值得深思的大问题。人活于世，努力或不努力，都是生活。但有事情可做、有目标可达，人生才有奔头。

　　陈仁仁感叹，联中“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三句，何其难也！做事情，对与错，按自己一贯的标准来判断；做了之后，是赞扬还是诋毁，都随他人去说；无论得失成败，皆坦然接受。这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积极的安顿——在纷繁世相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在喧嚣人声中，守住内心的清明。这副长联内在的冲突与张力，需要我们细细地体会与裁度、修养与践行。

　　【记者手记】

　　朗月清风下的自我问答

　　刘乐

　　两三百年的光阴，足以让山河改易，时代更迭。而岳麓书院讲堂这副长联，却依然悬挂在那里，字字千钧。它见证了历史的变迁，也见证了一代代学子的迷茫与觉醒。

　　这副楹联之所以挂在书院讲堂，是因为它本就是写给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无论你是白发苍苍的学者，还是初入学堂的少年；是春风得意的仕子，还是彷徨无措的过客。它教你读书求学，更教你做人立世。

　　毕业后的第一年，我也曾迷茫。那时的我，刚刚走出象牙塔，面对真实的世界，不知该往哪里走。直到某一天，我走进岳麓书院，在交织往来的人潮中，静下心来，一遍遍地读这副长联。读着读着，忽然觉得，旷敏本在两百多年前就给了我答案。

　　不论什么时代，人生都会遇到不同的困惑。我们应该坚持自己认定的正确的事，去努力，去奋斗。人可以不完美，但不能不认真；事可能不成功，但不能不尽力；道也许不远扬，但不能不坚守。

　　独善其身与兼济天下，二者并不冲突。单纯强调自我而忽视集体，便失去了济世的准则；单纯强调天下而忽略个体，便弱化了个体人格的培养。个体只有具备了明确的价值观和自我认知，才能真正肩负起传承文化乃至文明的责任。

　　走出书院，回望讲堂。“朗月清风，太极悠然可会”，仍在心头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