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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13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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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冰室里,捧出一颗“少年中国心”

    2025年10月24日,学生在参观天津梁启超纪念馆内的“饮冰室”书斋。

    本文照片均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邹尚奇 摄

    “饮冰室”书斋悬挂的楹联。

    梁启超塑像。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谭思敏 朱晓华 陈丽斯

  暮色四合,沧海如墨。1901年,太平洋上,因戊戌变法失败而流亡异乡的梁启超独立船头,看惊涛奔涌,听海鸥声声,遂以笔铸剑,将半生颠簸、一腔赤忱,融入《自励》诗中。百余年后,其中两句化作苍劲墨痕,静悬于他天津旧居书房“饮冰室”——

  献身甘作万矢的;

  著论求为百世师。

  2025年深秋时节,《楹联中国行》栏目组循着联语,踏着晨曦,穿越百年时光,推开天津梁启超纪念馆的棕色门扉。馆长徐燕卿立于斑驳的光影中,为我们启封这副摘句联背后的山河岁月。

  1.其行烈烈,甘作万矢之的

  “此联是梁先生精神的凝铸,亦是他一生践行的誓词。”徐燕卿沉静的讲述,仿佛推开一扇厚重的历史之门。

  “‘万矢的’,意为万箭所指的靶心,喻指众矢之的。”徐燕卿引导我们参观展品,徐徐讲解,“上联七个字,力透纸背,刻画出梁启超投身时代洪流的惊心侧影——一个甘愿将自己置于乱箭齐发之地,以血肉之躯承受历史之重的志士形象。”

  大多数人识得梁启超,始于历史书上“戊戌变法”的章节。作为维新派的代表人物,他一生为挽救家国命运披荆斩棘。

  1895年,北京城春寒料峭。上千举人聚集都察院前,反对签订《马关条约》。年仅二十二岁的梁启超慷慨陈词,“公车上书”如一道闪电,劈开近代中国黑暗压抑的夜空。

  他疾呼变法,主张直指封建体制核心,成了守旧势力猛烈攻击的“靶心”。变法失败后,他遭清廷通缉,流亡海外,仍通过《新民丛报》等阵地持续呐喊,唤醒沉睡的国人。展柜中那册泛黄的《公车上书记》,见证了他如何登上历史舞台;墙上横跨半个地球的行程图,铭刻着他孤寂的流亡足迹。

  虽屡遭劫难,孤勇未改。1915年,袁世凯显露帝制野心,梁启超拒绝二十万银圆的收买与武力胁迫,毅然发表《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此文成为护国运动的讨袁檄文。此后又起草讨伐张勋复辟的通电,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在思想、学术、教育等诸多领域,他同样屡次主动踏入争议的旋涡。“最可贵的,在于一个‘甘’字。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担当!”徐燕卿感叹,“从变法到护国,他以身为‘箭靶’,屡次以决绝之姿与当权者背道而驰。”他清醒地选择了最艰难的道路,以承受当下的万箭穿心,来换取社会前进的方寸之地。

  2.其志昭昭,求为百世之师

  “如果说上联是他勇毅行动的写照,下联则是他文化使命的庄严宣言。”徐燕卿认为,此联道尽了梁启超深沉恒久的追求——不仅做当世的思想先驱,更求通过著述与教育,泽被后世,成就“百世师”的宏愿。

  “百世师”语出《孟子》,“圣人,百世之师也”。梁启超以此自期,非为虚誉,而是源于他对启蒙与传承的深刻洞察。戊戌变法失败,他痛感“民智未开,则变无由成”,遂将重心转向“新民”伟业。在《新民说》中,他断言:“苟有新民,何患无新制度?”此论断,奠定了他此后二十余年笔耕不辍、教书育人的基石。

  梁启超的“著论”,体现在他浩如烟海的文字中。其一生著述逾一千五百万字,涵盖政治、历史、文学、哲学、教育等诸多领域,堪称近代百科全书式的巨人。若以其17岁中举至56岁病逝约四十年计,平均每日伏案写作逾千言。

  这些文字中,《新民说》《清代学术概论》《中国历史研究法》等影响尤为深远。他开创性地将西方学术方法引入中国人文研究,在史学领域擎起“新史学”大旗;在文学领域倡导“诗界革命”“小说界革命”。其“新文体”平易畅达,杂糅俚语、韵语及外国语法,一时风行天下。

  “百世师”更体现于他的教育实践中。他倾力构建教育救国体系,先后执教于时务学堂、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培养了蔡锷、徐志摩等一代英才。在清华,他与王国维、陈寅恪、赵元任并称“四大导师”,倡导“中西融汇、古今贯通”。其言传身教,更造就“一门三院士,九子皆才俊”的家教传奇……

  “尤为可贵的是,梁启超对中华文化的深研,始终贯穿着‘何谓中国’‘中国向何处去’的终极追问。”立于饮冰室藏书柜前,徐燕卿轻声解说。在相关著作中,他提出以中华文明“调和”现代性,主张文明互鉴,此种文化自觉在“全盘西化”声浪中尤显卓识与定力。

  步出饮冰室,环顾这栋罗马柱与拱券窗勾勒的白色建筑,意式风情扑面;庭院中数株石榴,累累红果压弯枝头,中式意趣盎然。梁启超融贯中西的思想境界,在此刻被我们真切感知。

  3.其心皎皎,永系家国之情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采访当日,恰逢天津市泰达实验学校的学生来馆研学。等候间隙,孩子们在前坪齐诵《少年中国说》,童声清越,激荡人心。

  驻足石榴树下,望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少年,徐燕卿感慨万千:“从‘变法先锋’到‘学术巨擘’,梁启超的人生轨迹始终与此联精神内核同频共振。而支撑他毕生坚守的核心动力,便是那腔至死不渝的爱国赤忱。”

  作为资产阶级维新运动的主将与君主立宪制度的倡导者,无可讳言,梁启超的思想有其历史局限性,但他一生投身于救亡图存、力推社会革新,始终将国家富强与民族振兴作为人生追求,彰显了一名爱国者的本色。梁启超曾直言:“我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呢?就是爱国。我的一贯主张是什么呢?就是救国。”正是这份滚烫的爱国情,让“少年强则国强”的呐喊如黄钟大吕,穿越百年。他笔下“红日初升,其道大光”的“少年中国”,承载着他对于民族新生的全部热望。

  他的爱国,绝非书斋中的慨叹,而是在民族命运的每个危急关头,都将自身化为行动与思想的双重“火种”。

  其爱国之“行”,是屡败屡战、百折不回的政治实践。变法失败流亡海外,他将《清议报》《新民丛报》化作远隔重洋的“精神炮弹”,持续向国内输送新思想;护国战争期间,他冒险潜入广西,策动反袁;晚年退出政坛,他仍为收回青岛主权而奔走疾呼;即使病榻之上,他所念仍是未竟的《中国通史》——他将著史本身,视作建构民族精神、重铸国魂的千秋大业。

  其爱国之“言”,是灌注于千万文字中的清醒自觉与炽热情感。他最早系统阐释中华民族概念,为古老文明注入现代认同的基石。这份大爱,促使他既猛烈批判国民性积弊,主张“新民”;又坚定守护文化主体性,倡言以中华文明“补助”世界。他在《痛定罪言》中的自白,可谓一生写照:“吾侪自问:是否有一毫私意夹杂其间?是否纯然为国家前途起见?”

  徐燕卿认为,正是这份超越个人荣辱与学派之争的大爱,让梁启超能在“流亡者”的屈辱中坚守、在“善变”的争议里前行——因为所有方向的选择,都校准着“救国”这个唯一的罗盘。

  “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童声朗朗,穿越百年风云。此刻,饮冰室的暖阳、少年们朝气蓬勃的身影,与历史上那簇不灭的星火,仿佛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温暖共振。

  记者手记

  生与死:两种勇气的对话

  朱晓华 谭思敏

  年少时初学“戊戌变法”,曾对谭嗣同的“慷慨赴死”与梁启超的“东渡求生”心生困惑,似觉一者壮烈,一者犹疑。而今,静立于饮冰室这副楹联之下,凝视“献身甘作万矢的”七字,方恍然惊觉:二者的人生,原是同一枚勇气勋章的两面。

  谭嗣同以生命为烛,于最黑暗处轰然点燃,让麻木的时代感知切肤之痛,以最决绝的“无我”完成警世。梁启超却选择背负“苟活者”的箭矢与误解,在长达三十余年的笔战、流亡与孤愤中,将自己锻造成一支不息的火炬。若说谭嗣同是划破夜空的雷霆,以其粉碎照亮深渊,梁启超便是那场浸润后世的长雨——他主编报刊、启迪民智、构建“新民”学说,在看似妥协的生存中,进行着更为漫长、更为坚韧的抗争。

  刑场上那抹残阳,与饮冰室书桌前不灭的灯光,同样照亮过中国最晦暗的苍穹。一个民族的觉醒,既需要殉道者以血荐轩辕,用生命点燃革命的引信;亦需要传火者以笔为犁,在精神的荒原上默默播种——他们皆是以自己的全部生命,向一个民族的未来,交付出最为赤诚、同样崇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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