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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我到成都参加“全国第八届民间读书年会”,下榻在成都毓秀苑宾馆,晚上串门时,有人说,明天流沙河先生会来参加开幕式。据说流沙河先生从不参加应酬会议,他曾有一幅很经典的对联明志:“偶有文章娱小我,独无兴趣见大人。”但是对于这次读书年会,流沙河先生却是大力支持,还将鬻字得来的稿费捐出来作为“民报民刊”的奖励基金。
2010年4月,先生积十年之功而完成的《流沙河认字》经现代出版社出版。此次读书年会,主办方特地邀请流沙河先生为与会者讲“读”“书”二字。关于读书,流沙河如是说:“‘读书’的‘读’与‘卖’有什么关系?现在我们看见的是繁体的‘讀’字,左边固然是言旁,右边就不是一个‘卖’字了。右边这个字读音读‘doù’,不是‘mai’。读书的意思是给那个书上打标点符号,中国古代只有两种标点符号,一个是圈圈——句号,一个是一点——逗号。逗号的‘逗’字就是‘读’。从前读书人要自己用红笔在书上标点,所以读书就是逗书,逗书就是在上面打标点符号。我们现在说的逗号是用的这个‘逗’字,其实这个是借来的”。
会议的第二天上午,我和萧金鉴先生登门拜访了流沙河先生。进了屋内,迎面是“知还”两字。“知还”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大隐隐于市,看来,这位当代的名士时刻在告诫自己要知进退啊!
入座后,我首先赠给先生一幅本人书写、李逸峰博士撰写嵌名联:“爝火星星勋标诗界,襟怀坦坦善及流沙”, 先生笑纳了。流沙河先生拿出纸笔,要我们留下地址,当我写下“长沙市天心区杉木冲路”后,先生问“冲”字是什么意思,萧金鉴先生说:“在我们那里,常把从山沟里延伸出来的一块平地叫‘冲’,如韶山冲。”我问道:“沙河老师,我注意到像您和启功、欧阳中石这类的大家到了晚年都喜欢追根溯源,谈一些很基础的文字,这是基于一种什么考虑?”流沙河说:“这是基于一种忧虑。汉字是中国文化的根,这些年来,由于种种原因,我们的传统文化受到了冲击,现在不仅普通的年轻人对汉字的识读、书写能力在下降,就是专业出身的也经常出错。所以我这几年回归做些基础研究。”交谈中,我们免不了又谈到流沙河先生曾经遭受的不公平待遇, “其实某某对我很好,他那时候也是没办法的。他们这些人后来在‘文革’时也被整得很惨。”流沙河先生一边起来续茶水,一边平静地一带而过。两天的接触,这位原来在我心目中的高山逐渐变得清晰、真实、平和,对于历史的不公,他是那样的淡然。
我请流沙河先生为《艺术中国》杂志题词,先生很爽快:“可以嘛,不过我的字写得不好”。对于书法,我一向主张“三分法”,即书家字、画家字、文人字,书家字崇法,画家字重态,文人字尚意,但三者也非完全毫不关联,多半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有侧重罢了。流沙河先生的书法是典型的文人字,他的书法不落窠臼,时出新意,不是瘦金体,却有瘦金体的风骨。其铁画银钩,似长枪大戟,在纸阵中纵横捭阖,收放自如,尽显诗人本色;或古拙,或隽秀,或端庄,洒脱空灵,不染纤尘,一如他的胸襟,清新自然,儒雅淡定,非俗家所能。现在书界不少人反对“书品即人品”的说法,认为人品与书法没有关系,人品好书法不一定好,其实此处之“品”当为品位、格调之意,而非特指品德,“书乃心画”,自古及今的大家,概莫如此!
这些年来,因为工作的原因,我接触过不少名人,但像流沙河先生这样活得真实自然且不为名所累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流沙河先生研究庄子颇有心得,曾有一部《庄子闲吹》赢来无数读者,他一生追求真理,历尽坎坷却能安时处顺,逍遥自得,他曾劝世人:“你可以自得,但不应自傲;你可以自守,但不应自卑;你可以自爱,但不应自恋;你可以自伤,但不应自弃。”
沙河老,现代版的庄子!